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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石和他的画》宋浩浩

发布日期:2015-11-24      阅读数:832 次

 

                  一


     三石长我一岁,认识他,还是通过他的父亲。那段时间练习书法,要外购一些纸砚,经常会去一家飘着浓郁翰墨书香的书画店。室内的老板,是个和蔼而平易近人的安徽老伯,每次都热情地接待我,问起我的职业和爱好。当然,在闲聊之余,我也问起过他墙上那些书法绘画,出自谁手。老伯微笑而自豪地告诉说:我儿子画的。我于是知道,老伯有个优秀的画家儿子,但却从没机会和他儿子相遇过。


                                                                                         


                                                   


     一天,我陪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参观这里的一家画廊,在众多画作里,我在一幅安徽民居图前,驻足良久,深深地进入那种淡雅的意境里,忘了我自己身处江苏,而非在黄山、九华的山脚下。再看署名,则为三石,而我也并不知道,他就是那个书画店老伯的儿子。三石这名字,当时给我的感觉,朴实而有内蕴,不温不炫,却厚重无比,很有大家气象,而他的书画水平也恰恰配得上他这大气象的名字。说真的,我当时还真有点羡慕这个名字,要是拿来做自己笔名就好了。


后来,真正谋面,还是在他父亲的书画店了。他父亲介绍说,这就是我儿子三石,我连忙迎上去,原来你就是老伯的儿子,画廊那副画是出自你手?作为他画作的读者,我熟悉他很久了,而作为生活里的人,那回是第一次相遇,却已如知音,因此畅所欲言,聊起一些共同熟悉的朋友,也多会心而笑。


三石和我说起他的童年生活,颇多美好回忆。因为不得不美好,他出生在皖南风景优美的历史名城广德,广聚群英,德泽天下,单说这个皖南城市的名字,就可见其不凡的气韵。在广德这样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不出才子与佳人,那似乎就有点对不起造化的垂爱。可以这么说,在苏浙皖交界的任何一个地方,其风景都是秀丽的,这大概是古代诗人诸如谢脁、李青莲们,常愿意往那去缘故,山川之灵气,可以点化和润透文人艺术家的胸襟,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好了,三石也不用跋涉个万水千山,到皖南去写生,因为他出生地就在那,这种幸运,简直是艺术女神对某些画家的有意垂顾。


可以这么说,当今之世,若出生在上海广州的孩子,和从小就吐纳过山间云霭,翻越过无数青山的乡间孩子,他们画笔之灵动之气,是绝然不会相同的,一者必定纠结于尘世的喧嚣,一者很容易便做到浑然天成。不说别人,就说自己,我没能生长在山青水美的黄山脚下,或者天柱山的山峦云松间,但我有幸生在万里长江的入海口,我就已知足而感到庆幸了,长江的气势和胸襟,正是我们创作所需要的。也不要说远,要是就出生在苏州大厦林立的城区之内,我想自己也不会走文艺之路了。三石亦然,我也和三石说,故乡广德让你得了江山之助,这种无形的熏陶与静穆的涵养,千金难买,万价不换。或者说,这就是画家先天、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


                 


                                       


三石少年时,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广德南部的卢湖、甘溪一带,他随身携带着些画具,于清澈如镜的湖水间泛舟写生,于青山环抱里翻越沉思,于竹海万丈里逍遥悠游,于山花烂漫里踏青描摹。中国画里的元素,皖南这里的山区,完全具备了。在这种浑然天成的环境里,只要是个有心人,随时随处都可以采撷到无限的艺术灵感,且看那山,沟壑幽深,叠嶂层峦;且看那水,碧波涟漪,溪声淙淙;还有那朝阳晚霞,特别是这些苍翠的竹林,画家把这些熟悉了,浸入心中了,作品境界就绝然不同了。


乡间蒙师的点拨,自己的非凡悟性,秀美山川的外在促动,让三石就在这种熏陶里,不觉间极而其自然和愉快地,走上了他的艺术之路。到了大学时代,就更一发而不可收拾了,在江城芜湖安徽师大的校园内,三石刻苦钻研,遍访名师,中华山川也几乎走遍,这位青年画家的画笔,记录过黄河边的汹涌涛浪,映照过塞外阳关的淡淡夕阳,北国风雪里的老妇,南国窗牖下的仕女,凡是能入画的山水,人物,名宅,园林,三石那支画笔都没有漏过。


这种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书生姿态,让他下笔如有神,这个时候,相对于少时广德山川风物的熏染,三石感受了另一种博大与豪情,也体会到了各地不同的人物性格和心理结构。作为后来以人物画为主业的三石,感受各地的民风民情,这太重要了,记得郁达夫曾把各地的秋天,由南到北,都写得栩栩如生,而民风其实也如这秋天,北京人和厦门人广州人性格是不同的。在这种不同里,三石凭借自己的观察,体味和悟性,一下笔,往往就直抵了人物的心灵。


 


                                              


说起绘画的境界,我想起一位德国艺术家,名字叫保罗克利,他曾说过这样一句话:“绘画,就是用一根线条去散步”,这种概括让我感到非常经典和简约。我觉得他说出了绘画境界的本质,就是如何从静态描摹的无生命感中,找到画作的生命。如果把绘画作品比作一个人的话,就需要找到这个作品的心脏和脉搏在哪里。好了,保罗克利他很形象,说,好的画,就是线条优雅的散步。那么艺术家成功与否,就看他是否找到了那份从容的优雅和随物赋形的灵气,这种悠闲和优雅恰恰可比拟于林荫道间漫随夕阳的散步。


三石的人物画,已然达到了这种境界,那种线条的柔畅,和意境的淡雅,总是让人身临其境,还记得,第一次看他的皖南民居图,便真像去了一次黄山脚下。我想,是否可以这样说,二等画是望图兴叹,一等画则是进去了出不来,你似乎忘了这画的存在。艺术家的忘我与看画者的忘我,若能做到极易的融合,那证明艺术家成功了。这何尝是画家所追求的境界,也正是书法家和文学家们共同追求的艺术境界。而形象的绘画,对这种忘我和投入的要求更高罢了。


画山水难不难?难,但又不难。为什么,因为山川鬼斧神工,任何一种形态和造型,任何一种走势和流向,都不是约定俗成的,都是有存在可能的。花鸟画,受约束的面相对就稍微大些,海棠不能画作玫瑰,鹦鹉不能画成画眉,驴则不能为马,狼犬也不能画为狮虎。人物画看似好画,但难成境界,难出成绩,东晋顾恺之在《魏晋胜流画赞》也说“凡画,人最难,次山水,次狗马,台榭一定器耳,难成而易好,不待迁想妙得也”。在我看来,人物画还分两种,一种是随意人物画,一种是指定描摹的名人人物画。打个比方,比如我们画田野间追逐蝴蝶的一个孩童,那画作上即使脸部表情和孩童稍有不同,也无妨天真烂漫的意境,而指定描摹的人物画,要求就高了,这种难度,会让每一个观画者审视,甚至批判,他们往往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像,不像。如果要做到众人赞叹,就必须抓住“像”字,这个像字其实就画作里人物的神,还不仅仅是外形。神情与神貌如何刻画,这就是难度。西汉时,刘安也曾批评那些“君形者亡矣”的绘画作品,就是说,画家笔下主宰人物形的“神”没有表现出来,空有其壳,徒有其表。这便需要画家有极强的捕捉直观线条和人物心理的能力,双重捕捉之后,才能将之付诸之于手头的画笔。画笔是没生命的,纸张也没有生命,墨水颜料也无生命,生命在哪,在画家心里,在他的意念之间。可以说,这种境界和难度,可谓强求不得,更可谓呕心沥血。相比较而言,山水花鸟,就稍微容易些了。三石选择人物画,这是他对自己实力的自信,而三石人物画取得今天的成绩,也正是其天赋和勤奋的必然结果。


天道,总是会酬勤。


                                 


                                           


    在艺术层面上,当画家达到一种境界之后。再要突破,便需要走向人文关怀和思想层面了,三石常和我说,哲学是高于绘画的,他总是强调这个观点。这,正是一个艺术家的谦虚和敬畏。其实哲学也未必高于绘画,绘画还可以表现哲学甚至宗教,而艺术可能恰恰需要的是就这种敬畏,这种敬畏的过程。


有敬畏就有投入和虔诚,这种无形的意念上的东西,是任何浮躁心态都会相形见绌的“进取力”。画家吴冠中老先生曾一有本书,我未翻开,单看个书名,我就被感动得不能自已,那本书叫《我负丹青》,这便是一种真诚而发自内心的自省和谦逊,负不负丹青,那是后人对一个画家一生的评价,而吴冠中这老先生先后人而反思了自己,评价了自己,他堵住了后世之人赞誉虚夸的嘴。他的意思是,他这一生,丹青从没有负他,并给他带来过一切,但唯独他自己负了笔墨丹青。这是要让人流泪的自评,这当然是宗师气象。


当代的画家为什么很少有人会有这种突破,因为他们被自己的额头,束缚了自己的眼界,他们不愿抬头,没有去仰望星辰和时空,没有对人生和艺术心存敬畏,没有壮阔的胸襟和对自己有限性的正确认识,如何能臻得高境呢?而那些人要再想成为大家大师,就真有同黄粱一梦了。所以,美术界对画家有一种比较有意思的区分,就是画家和画匠。意思是,这个人最终的绘画,在他手里会成为一种“手艺”,还是成为一种“写心”?成为手艺,则是画匠,成为写心,则是画家。


因此,画家绝不是好做的。而三石身上流露出的,那份对艺术的敬畏,浓郁的人文关怀和对劳动阶层的同情,这决定了他画作里的景深,要比一般画家深远地多。你看,三石笔下,那位在一个冬天早晨,倚靠着街墙卖菜,于疲惫与寒冷中仍带笑意的老奶奶;那个低首在角落默默无闻、用心缝纫了一生的街头鞋匠;那个微笑着踏着车,迎着风雪工作的环卫工人;还有那位累了,坐在自己早已搬不动的行李上,垂下头来,睡着了的打工兄弟,等等。那些动人的画面,靠的不是色彩的绚丽,靠的不是肢体语言的夸张,靠的不是画笔刻意而躁动的渲染。这里只有平静,就像散步,你只是随着三石的笔触去散步,当你穿过每一个巷口,你看到了这些微笑和坚定,看到了他们的快乐和艰辛,这便是大地与苍生。这,便是人生之画。


    古往今来,一位成功的画家,最后他的作品一定会归结为诗意之画,人生之画。而三石,凭借他的不懈努力和天赋才情,定将会取得更为世人瞩目的艺术成就。我们为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