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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村,诗人的优游岁月》缪克

发布日期:2015-11-24      阅读数:834 次

 

       2012年暮春,站在金村小桥畔,面对青葱四野,我不免思绪涌动。从初春草色一抹到丰绿一片,触摸金村长长时间流水中淘洗过的发黄纸页,眼前是金村人远去的背影。

有两个人物令我产生浓厚的兴趣。

       让我先想到了是,古人讲游学,一支剑一箧书,学即是游,游也为学。近古长剑走天涯的豪情不再,但游却延续下来,以两种人为多。一为文人,游走大地岁月,左近江阴徐霞客为中国游家(旅行家)第一人。张家港的就要数金村金病鹤了,他钟情和行走四野,前后消磨二十年时光。一为僧人,僧人有自身便利,僧钵芒鞋走天下,金村的释真诠,云游而来,为金村风光景物吸引,居永昌寺,日日醉于四近风物,谁说他不是游呢?伟人说“坐地日行八万里”,即是。

此两人不仅游,而有记,一为《西湖新旧梦》,一为《学半斋诗抄》,读着它,就如跟着两人游赏一过,不亦乐乎!

 

金病鹤:芳踪处处是雅韵

 

金氏父子民国年间为文坛闻人,金鹤翀可说名倾东南。作为金鹤翀乃兄的金病鹤(又名鹤翔,1865-1931,字幼香,县诸生,早年入“南社”,后推为常熟著名诗社“虞社”名誉社长),一生好游名山大川,足迹遍及游历北京、上海、南京、镇江、杨中、南翔;无锡、苏州、江阴。近处的周庄、虞山、大义、福山,更是来往去无时。浙地的嵊县、天台、绍兴、平湖、桐庐、新昌、石城、宁波、富阳、杭州等地,更是他长年逗留之地,“离巢我似孤飞雁”,是他丧偶后的真实写照。

金病鹤游历,多有曲折。早年从何市友人时为浙江嵊县令、平湖、石門知县的徐印士交游,辛丑年(1901)前后共游嵊县一带,他们陟天台华顶峰,游国清寺,观石梁瀑布,金病鹤“昂头览尽天台胜,此际高吟信不群”,可谓意态赳赳。然长期在浙地雾中游,致罹生黄疸,经年始愈,这是他付出的代价。

金病鹤并不悔游,“踏遍青芙蓉(青山)”,是他的执着。民国间数度设馆教学杭州毛氏家等家,使他游历得地理和经济之便。至民国十年(1921)金病鹤作苏州邓尉游时“遭先君子丧,遂不复出”。其间流连严子陵隐居地钓台及王羲之寄居处兰亭,有《钓台游记》。1901年至1921年间,金病鹤大量流光闲时多沉浸于浙江多地,特别是西湖的灵山秀水。

金病鹤的游历并非一过性游览。他在游中会细细玩味,各个季节次第赏游,有的一再返赏。他诗中多有“眼底春光”、“客里端阳”、“西湖秋柳”,及“腊月探梅”等,可见他于西湖各种异景,在宽松无碍之闲心中得之,进而展示其诗心。“十年同此月”、“十五年前数往还”,乃至“我忆前度游,廿载一刹那”,金病鹤设馆教学之余,欢会朋友,寻访名山,荡桨西湖,遍游西湖畔的名胜古迹,酣畅淋漓地探秘览胜,使他心与湖交,这是他的人生梦影,借西湖出之,前梦叠新影,一梦贯带。以诗纪游,是文人雅举,而取名《西湖新旧梦》或许梦影踪痕传递他的心路历程,也曲折反映时代转型期的心相和意态。

金病鹤不仅游西湖,泛舟潋滟湖波,还行走西湖周边乃至更远处,人至者他必至,或携众或独人多次游;人所不至者他奋然行之,以求一见;史上消失之景,如南屏山、赤步等常人不涉处,也百计挖掘,以求一会,见出他广域游历的浓厚兴趣和热情。诗人是无处不至地探幽访胜,无边湖山入眼底,他翻作诗歌新声,化为诗痕处处。

诗人游中富于情趣,他追慕古人,对苏东坡的心向往之,在诗中十数次提及“坡公”,他在孤山折取梅花一枝,带回家乡,与朋友聚会,知正逢苏东坡生日,“予以西湖红梅一枝”,借花献东坡。他游时放得开,如到胜到拂水岩,与众人欢会,至晚留宿峰顶。有时游兴难抑,冒雨而游,买舟漫游,“枕上潮声催早起,同舟五客皆酣眼”,他观看曹娥江沿途风景已多时,把酒作画,十分潇洒。

金病鹤游西湖等地,湖山人一体化为情感物,游走湖域,敞开心怀,人与物骋,种种具象纷至沓来,无边光景,以心触之,升为意象,甚至化身为其中一个,湍发之兴,发而为诗,汁液饱满而淋漓,这是与他“我抱山水癖,越中惯流寓”分不开的。

金病鹤并非一味留连景色。他固然有“八尺轻舠酒半瓶,四山照得两袍青”的优雅轻灵!也有对前朝英雄的家国感触。好多诗写出了他作为民初知识分子独有的风骨和思考,加入“南社”后,诗常作铮铮之声,“英雄奇笔翻前史,儿女读兵独出时”,可见一斑。

作为羁旅的补充,多友使他其乐无穷,他与杭城文朋诗友游湖山,正如金鹤翀所记:“士林多乐与之游,……诗酒过从,至老而不倦。”他在游中得乐获趣,在游中切磋诗艺,于赏玩寻常景物时,经营出一种美好。游路即心路,天地幽景、细密心思,成为丽景,诗作踪眼前之景,也忠于心灵召唤。这既是一个士大夫情怀遗存,也是一种现代独立人格的展示。

也许是生活不如意,也许是长久设馆客居,依人篱下。不能不使他产生一种落寞心:“春时恨春迟,花我飘零似。忆我羁是乡,几度冲寒水。”他总是闷闷不乐,不能不用西湖之波荡洗胸中之块垒,但这并不妨碍他的真正的梦想:“醉时寻姑射,醒即悟琼姊。天地一家春,奚必分彼此。”理想和羁旅情怀,两者不能得兼,沉于杭城之景,或许是一种解脱。

金病鹤当年游历见出这位民国文人对西湖的醉生和梦思,其游历杭城、泛舟西湖的所在,已非旧时貌,有的已湮没。但他触摸那些远去的遗迹,或者更有意史的意义吧。

 

释真诠:寺庵内外俱有味

 

金村人才品类多,释真诠是长期寓居金村的僧人。据其生平鳞爪资料,释真诠,字志大,为律然之孙,自维摩寺来居永昌庵,善画梅竹及蟹,能诗,有《学半斋诗钞》。真诠是“律然之孙”,律然是清名僧,字素风,海虞(今江苏常熟)秦氏子,剃染长寿庵。工诗、画,有《息影斋诗钞》、《清画家史》。据此可知真诠的俗姓或为秦。他自署“玉峰释真诠”,大体可知他早期生活于昆山,后辗转落脚于金村。

律然诗集为当代收藏家兼文学史家黄裳先生视为收藏“快事”,可知其价值。更有价值的是钱钟书先生认定:“余尝细按沈氏(沈德潜)著述,乃知‘理趣’之说,始发于乾隆三年为虞山释律然《息影斋诗钞》所撰序。”(钱钟书:《谈艺录》)。释真诠获其祖风吹熏,丰厚诗画学养,醉心佛道,一心参禅,修炼自在境界。

寓居金村永昌寺方寸之地,释真诠却经营有道,化狭小为广大,化静寂为生动,云游是寄情山水,参禅也是心的驰骋,都在感受流光。僧人这一身份让他穿行宽裕的时间中,优游山水胜迹几乎是他的随意而为。“芒鞋未试天涯远,徒羡千山与万峰。”他是行走的,一双芒鞋,便可千山万水。

僧行无牵挂,随意生发,云游无迹。他常常江阴、常熟、无锡等地往返,本地金村、虞山、恬庄、福山等更是踏遍,山岚水溪,风华景物,助其游兴的高涨和欣赏的敏感,他感受到“山含宿雨还流翠,水映残霞半带红”,“柳渚绿添新涨阔,药畦红润嫩苗鲜”的美好。他游历为诗,大都绘影绘形,有形神兼备之妙,达于“画中有诗,诗中有画”。作为一介诗人,为美景感染,激发其浪漫情怀:“月光浸水寒堪掬,奋臂直欲追青莲。”这是一般僧人少的情怀,见出他的生性真率。

僧人视角中往往有宗教情味,禅意不觉间生出,甚至达于极致。但释真诠并不排斥俗务,人间世态与之交相掩映,这就有不少情趣:他有对姹紫嫣红的遐思,“香消犹恋林塘净,霞散宁随鸥鹭飞”;有对东风美景的欢快,“今夕东风已无赖,满庭春雪落梅多”;也不乏对景凝眸的小情趣,“微吟爱幽独”等等。这些俗人的感情,显出释真诠的特别。更特别的是,他对人世的觉悟,不是从僧的角度看,而从常人的角度看,如“最爱婵娟如索句,更阑欲堕尚盘桓”,“此身愿化九皋鸟,飞入霜林伴冷吟”,他以明志的方式感受光景。在春夏秋冬四时景,千山万水随意游走中,可以看到他的独特。

僧中生活刻板,又为外来,易生落寞,夹杂他多病。静下来总难以忘病,生活中就有病中思,病中吟,病中无聊,病中参禅……病中虽苦,他于中寻觅情趣消减孤寂,这就不一般了。他没有鲁迅在《病后杂谈》中所举“吐半口血看秋海棠”的文人做作,他在感受孤清落魄时,自得其乐的风雅之举是 “药铛夜静煎明月”,煎药便是赏月时,病中一样富有情趣;“忘机不碍身多病”,难耐之时却能进入忘机之境界;人在怜爱他,他却有参禅之乐,“此夜莫忘泉石趣,好流残梦过湖桥”,梦中游湖过桥,风雅自得。

释真诠并不消极的适应病,而常思“翼健终期万里抟”。多病的他,诗气遒劲不衰,此或为自自喻。可说病使他获得情调,不是小情调,是真情调,病蚌化珠。他并非以落寞为甘,他化落寞为充实的就是交友。他常以诗画交友,就有了题画访友、酬谢祝寿、玩月夜话、奉赠寄思……这大大消解了他生活的重压,恢复了他的生活的自信:“嫩茗邀宾和雪煮,好风入座带花香。”的确,生活不能无友。

他与友共话,诗氛、棋道与朋友对应是三美,而“碁敲棑几铺寒玉,榻傍芸窗逗碎金。”有朋友使他倍感阳光。与友朋把盏,作信宿之谈,“钟声入夜还留客,敲破松烟漏月光”,“明春如践约,重与话三生”。他把朋友家一株树看成一只鹤,寻求诗趣,显出的却是骨子里的可爱处。他一个可爱的,热爱生活,为朋友掏心肺的直道达人。

当然,真诠是诗人,也是僧人。他似乎更多地以禅心看待人事。

“云迷旧馆花空落,鹿去荒台草自生。”——充满历史兴替的信息和难以解读的禅机。“欲知无限苍茫兴,吟遍秋风独倚阑”,“半壁江山足歌舞,两河征战几风烟。”历史与生活一样令人惆怅,化为一种禅机,这是让人领悟他的生活。当然这里的所谓禅悟,还是人之常情。

禅悟关键在悟,而释真诠诗中的“禅语”对应古诗中“理趣”传统的继承和发扬,他继承乃祖诗风。他的诗写得潇洒、灵动、机智。有时又不乏烟火气。入于其中,出于其外。正是对诗与禅的良好把握,造成了诗艺的独特。作为一个僧人,自有禅心,所见可称皆有禅机,但入诗,要求得“理趣”,却难得,真诠的诗独具特色,此应是一个重要的方面。

只是天不假年,身弱多病,释真诠1783年圆寂时并非年高。可惜的是,多游善交之事大多湮没民间。但他的《学半斋诗抄》留给后人的是释真诠诗酒风流,行吟而潇洒的背影。

 

暮春初夏风来,读读金病鹤《西湖新旧梦》、《学半斋诗抄》,也会像他们一样游历并沉浸于如梦似幻的美景中,从而得到人情的淘洗。

 

 

 

                                                                         此文发表于《东渡》创刊号“东渡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