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文苑撷英 » 《较量》白小云

《较量》白小云

发布日期:2015-11-24      阅读数:1576 次

较量                                                 

                                        白小云

傍晚时分,单位都下班了,人们象晚归的鸟儿呼啦啦飞过天空,黑压压一片,蔚为壮观地穿过大街小巷,往各个巢穴飞去。

商业街将进入它繁华毕现的时刻,这时候从高楼间的弄堂里会钻出一群女人,她们四、五十岁,剪着齐耳的短发,春天和秋天穿门襟上缝纽扣的针织毛线衣,夏天穿褪色的的确良小方领衬衫,挽着袖子,或者穿花里胡哨又很闷热的化工布料短袖,冬天身穿黑色晴纶尼短大衣或者灰色棉袄,这样几件衣服能够维持她们过完好几个春夏秋冬。她们来自四面八方,各有各的生活,每个人的故事也各不相同,但她们肩上的大口袋都一样陈旧,她们的人生则像口袋一样陈旧又结实。她们现在都拎着沉重的大口袋,各人找到一个重要的街口,等待有人来询问她们的口袋。

她们的口袋边角上贴着很多透明胶带,过重的内存曾经让口袋撕裂,她们选择缝补,她们知道所有的口袋都会因为过于沉重的东西而撕裂。

 

这时,某个季节某个黄昏的你骑着自行车从单位往回晃,一路哼着没有声音的歌,你的生活有很多烦恼,但总体说来还很顺利,丈夫不再喜欢和你争吵,儿子渐渐长大,早上你还给父子俩洗了一堆莫名换洗的裤衩。你的思绪围绕在一棵八毛钱的大白菜周围,在街角你忘了打铃,你就会撞上一个女人,你只能停了下来,女人一直都站在街角,她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你要袜子吗?”还没等你回答,她紧接着问,她的老脸笑得很谦虚,或许是她诚恳的面孔打动了你,或许是因为你看见了她的大口袋,你想起最近袜子坏得很快,可能脚趾甲需要修剪,可能指甲钳需要新买,不管怎样你停下自行车,你昂着脑袋,下巴指了指她的口袋,“你的袜子怎么买?”

在不远的巷子里,另一个女人拎着两个口袋朝你这边张望,在黑暗里向你投来两颗闪亮的钉子,你完全没有理由只盯准这个女人,你有很大的选择余地,想到这,你的时间变得紧迫,车蓝里的大白菜似乎跳着叫着让你赶快回家把它翻炒,你不耐烦地嫌女人动作慢“别拿了,别拿了,我只是问问,我家门口就有买袜子的!”

女人偏偏挡在你自行车前,她已经很快翻出一些袜子,她估计你会要比较新款的女士水晶袜,当然天鹅绒、包芯丝的她都有,她把同一款的三四种颜色都放到你的手里。

你瞥了一眼,这款袜子的质量不错,你脚上穿的正是同一牌子,可是你把袜子还给女人,你说“这袜子的质量不好,我用过!”你当时穿着一套紫红色天喜牌套裙,这是D城时下最流行的名牌,它花了你一个月的工资,你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白金细链子,把你长了几颗雀斑的脸称出几分明艳,那是你利用老公喜欢信口答应的缺点,在他酒醉迷离的时候敲诈得来的——他不晓得你竟然还真心实意地喜欢这东西,为此你们俩有一个星期没有说话——他觉得你聪明到了利用他。你的头发经过许多夹子的精心修理,整得象一头温顺绵羊,现在除了车蓝子里横卧着的一棵大白菜,你几乎就是少奶奶了。

卖袜子的女人不能确定你穿过多少名牌袜子,即使知道了她也弄不清楚“浪莎”“恒源祥”到底有多好,质量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她只晓得,袜子要耐穿耐洗才算好,她还晓得,你的眉头皱起来,一半原因是等她说一个便宜的价钱。

“这些袜子很好的,三块钱一双!”女人一边说,一边用力拉扯袜子,把一双肉色的袜子扯得细长,像牛皮筋一样绕在手上,接着又把它套到手上,用五根手指把它绷开,稀薄一层,向你展示它的质量。为了让你确信它的质量,女人一边拉扯袜子,一边介绍说“这个袜子,在商场里也有卖,二十四块钱一双,真的,不信你可以去看”,你拿起剩下的一只袜子,学她的样子开始撕扯,“我们做点小生意,不赚什么钱,才会这么便宜”女人的话很清楚,这是便宜的好货,而她又那么急需你的帮助。

女人的价钱开得有技巧,她猜准了三块钱一双你不会要,可她故意这么说,她等着你还价,你一定会还两块钱一双,那么这个时候她就会摆出真的价格“十块钱四双”。这样开价的妙处在于,十块钱四双比三块钱一双买四双便宜了两块钱,这个价格比起商场里的袜子那简直就是野鸡跟凤凰。不肯两块钱一双,非得争那五毛钱,说明袜子的价格不是瞎喊的,它的质量决定着它不能便宜一分钱,这五毛钱让颇为自视的主妇们满意,她们买到了物美价廉的好货,况且在这五毛钱面前你不再讨价还价,就意味着你和卖袜子女人的档次,你不在乎的,正是她努力想要的,为了这五毛钱,你心里涌起许多惬意。

卖袜子的女人都这样开价。

关于袜子的质量,你不想多说,你虽然有很多名牌衣服,却没见过太多名牌袜子,袜子与衣裤相比,它处于一个十分不显眼的地位,踩在脚底下藏在鞋子里的东西,又不抖露人前,讲什么品牌呢,能用能撕扯就可以,不至于漏洞坏了体面就成。以你的打扮你只要说一声“商场里的是名牌,你的是野牌子,这我清楚”,然后你再伸出自己穿着丝袜光滑细长的腿,五百块钱的皮鞋把你的腿也衬成了名牌。女人就自然不敢再提商场里的牌子,她低声嗫嚅着说:“其实质量是一样的,何苦花那么多钱?”

你不想同女人纠缠袜子的质量问题。

你挑了四双袜子,准备付款,卖袜子的女人在你对面小心翼翼地笑着,她脸颊微笑的褶皱里藏着微薄利润带来的辛酸,但她想让你看到她为了成全这桩生意的诚心,她真诚得几乎可以做你知心的朋友,偶尔她会在你找钱的时候告诉你如何鉴别袜子好坏,举的例子总是附近那几个探头探脑女人手里的东西,同时她的脸上还平躺着一些舒坦的符号——终于做成了今天入夜的第一桩买卖,她的眉头锁着又开着。

她表情出现复杂的成分,她的眼睛笑着,紧张地看你翻钱包找钱的每一个步骤,眼睛几乎要弯进你的皮夹里,如果你的皮夹里都是满满的一百块钱,你也许会突然放弃这四双你撕扯了半天的袜子,如果你的钱包里只有八、九块零钱,而她和你都不想轻易放弃这次买卖,于是价钱得再谈。即使小买卖也不能盲目乐观。

你用手指拨过一张又一张红颜色的百元纸币,在找一张十块钱或两个五块钱或五个两块钱的时候,你顺便点了一下钞票,不多不少还有八百十五元,你拿出十块钱,就在递给女人的时刻,你忽然觉得这个动作似曾相识,昨天或者前天或者之前的任何一个时刻,你曾经一次次伸出手、取回东西,拿回家一包一包这样的东西,为此你也付了十块钱、几十块钱,也是手中的钞票,钞票上人的面孔一直都那么保持微笑的弧度,无忧无虑,向你昭示生活的美好。

生活在简单重复,而你竟然毫无知觉。

你的十块钱停在皮夹开口的上空,女人的目光也吊在了半空,脸上平躺着的一些舒坦表情慢慢竖了起来,她准备伸过来的手弯曲在她和你相距半米的夜色里,袜子已经装在一个崭新的塑料带里,这些袜子你们俩一起撕扯过,仔细观察验证了很久。可在正式交易完毕之前,这些都不能说明问题。

你拿着这张十块钱,在十秒钟里你的脑子急速运转,你想起早晨六点半起床在菜场上掏出一张十块钱,它等于一斤草鸡蛋、两杯豆腐脑、四个芝麻团、二两乳豆腐,它们不到半小时就进了丈夫儿子的肚子,然后等待排泄;中午你掏出一张十块钱在办公楼底下的夫妻店里换了一份炒菜一份热汤,小饭店夫妻俩在钱的对面为你微笑服务;刚才你又在菜场里兜了一圈,买了一棵八毛钱的大白菜,但是在这之前你刚用两张十块钱换了一个拇指甲大的灰绿色发夹,现在它就扣在你蜷曲的头发上,虽然从三十岁起你这些微妙的努力开始变得隐形,大家都无所谓,丈夫儿子不会发现你耳边这丛灰绿,他们从不研究你身上的颜色发生哪些变化;你的脑子还清晰地出现一堆堆的袜子,它们睡在你的抽屉里,昨天买的,前天买的,往前的每一个昨天,你都曾被一个相貌粗俗的女人牵扯住,你无法摆脱她们的纠缠,你从她手里挑出一些东西,然后从皮夹里寻找出十块钱,顺便把钱包里的钱清点一遍——是的,你的生活已经简单到了点钱都记忆不清的地步。

出问题了,肯定出问题了,你知道这个袜子不能再买。但你不好说,你不能向这个买袜子的诚恳女人说,刚才你的记忆出了些问题,她看起来已经苍老,眼角挂着一大堆皱纹,还有随时准备脱落的皮屑,可她对你笑得那么年轻、那么友善,她像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一样静静地看着你,她在等你脑子转过弯来,等你把钱继续伸过去,然后她就露出一口不太高级的牙齿向你报以谢意。你决定不直接把这个坏消息告诉她,这对她的打击太大,她说不定会把你看低,以为你舍不得花钱,以为你在戏弄她。

 

你从事文案工作多年,在文字上做一些手脚,挽救过失、弥补缺漏、强调困难、突出重点、直奔主题你是在行的。

两年前你有个偶然的机会和初恋情人相见,你多么巧妙地瞒过丈夫,和他约会成功。约会前几天夜里你为了思考去还是不去的问题彷徨再三,最后你被那个梦中时常出现的文弱男孩征服,你爱过他,恨也很深,但是你被简单枯燥的生活刺激,你有很多委屈要对那个过去的人说,你夸张地以为如果不去你将后悔终身,你要把丈夫安顿好,安全地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一夜,不能让他的冲动破坏你饱满的情绪,你期待给情人原汁原味的夜晚。你又希望丈夫能有敏锐的嗅觉嗅出你的意图,用温柔的行为打动你挽留你,然后你就编一个理由痛心地去会见情人、离开他,彻底斩断那对过去时光的怀念。你矛盾,安静地躺在被窝里,痛苦挣扎。

丈夫没有发现你的异常,他心满意足地喝了一杯葡萄酒,躺在沙发上翻看《足球世界》,然后就睡着了。丈夫喜欢看午夜影视剧,窝在沙发里看离奇古怪的剧情一直到睡着是他的人生享受——安逸地懒洋洋地驰骋在别人的闹腾里,沙发上常年放着他的铺盖。他对你毫不怀疑。对此,你满意又失望。信任是一种多么可怕的东西,它纵容了你的背叛。

多年未见的初恋男孩看见你时显得激动,虽然当年是他主动离开你,可是他脸上的羞涩让你惭愧,纯洁的感情能计较这些分分合合的得失吗?况且结婚近十年,除了新婚最初的幸福让你忘记了他,最近几年你常想起他,他是你的最初。

他告诉你,他离婚了首先就想到了你,他语气忧伤,让你脸红,过去的恨意渐渐被突然繁殖了的爱情回忆淹没,你的感觉复苏了,你看着他深情的眼睛,自己眼睛里有了泪水。他在这几年里增长了身体的欲望,当你沉醉在他羞红的表情中时,他已经按住了你的手,他披着一头长发,眼神里闪烁着青春稚气,你不由想起你们过去在操场的草地上翻腾的意象,这时稚气的孩子已经颤抖着手解开了你的领口,颤抖的手,是羞涩的形式,本质上它很不羞涩地直接按在了你的胸上,你在回忆过去中面对现在,真假难辨无法拒绝。

他轻车熟路,你到达了激情的颠峰,害羞的男孩以怀旧的姿态在你耳边叙说思念,他一边哀叹一边恶狠狠地折腾你,竟让你发现其实世界上每个男人都是一样,谁都可以成为初恋,谁都可以成为丈夫,他们怀抱着你的形式本质上有惊人的一致,在那一刻,你怀里的男孩变得陌生,他的身体与你交缠,你的心却将他推到多年前的远处,你厌恶自己和他眼前的姿势,你越来越想离开,你甚至开始憎恨丈夫对你精心布局的一无察觉。那一夜,你如愿地与情人分手,灵魂上彻底与他断绝关系,但你并不愉快。

初恋之所以美好,是因为及时结束,没有来得及败坏下去,爱意保鲜在零度记忆里,可是你却又把它拖回来,让它在你面前活生生地腐烂了,这样的结局在你的设计之中,你自己都不明白,这样做是聪明还是愚蠢,对自己是仁慈还是残酷。

最后激情的结果出现,你怀孕了——太意外了,你其实是有备而来的。而情人早已在一个月前离开,他或许认为你们甜美的过去是一张可以支付你痛苦的支票。

你疲惫地为自己毫无快乐的举动付出代价,你想了很多方法腾出时间去医院,想了方法总是赖在床上,丈夫被你的编织的故事迷惑,丝毫不怀疑你工作的艰辛与疲劳,你一点都不担心他会想要碰你那个脆弱的伤口,通常晚上他都呼呼大睡像个无知的孩子,从不执拗地扯住你的睡衣妄图探索你身体的秘密。

为了这事你相信自己是个能够独自解决一切问题的能干女人,又因为丈夫那一如既往的粗心,你没有一点愧疚,你感到遗憾的是,你多少还是伤害了自己。那个文弱的男孩离开你的身体后,也离开了你的回忆,再没出现在梦里,你和你的丈夫一样睡眠质量相当好。

把过去放下,你开始了没心没肺自由生活。

 

你是一个有身份的女人,干着体面的工作,偶尔会遇到一些挫折,你能凭你的智慧轻松解决,生活中你还有一些小小的麻烦,你自然也能够从容应付,譬如现在你和那个卖袜子的女人已经谈妥了价钱,挑好了袜子,就在付钱的时候你忽然变卦,但你不能直接告诉买袜子的女人说你不买了,这样的话对你的体面身份来说是可笑的,你更不能说,你刚才记忆出了问题,你的生活其实苍白重复,完全没有你身上衣服的鲜艳颜色。你得运用一些方法聪明地解决问题,让彼此和谐地达到目的,你就是这样一个惯于忍受痛苦和惯于制造和谐的女人,你决定再就它的价格进行质疑,价钱到了她不能容忍的地步,自然不会卖给你。

是她不想卖给你,不是你不想买。

买袜子的女人看着你,你的神情停留在思考的半空,她猜准你想再次还价,许多女人都这样,她们喜欢一遍又一遍地还价,直到不能还的时候,从口袋里拽出足够的钞票,临交前还要磨两口,便宜一毛都能让她们高兴得忘了皱眉头,她们的乐趣是和你争论,在你那里力争一毛钱所显示出的胜利失败高低上下,再富贵的女人都有这样的爱好。

“再便宜点!”你把十块钱放回许多一百块中间,对着蓝色塑料袋里整齐的袜子说。

“实在不能便宜了!”卖袜子女人手里的袜子翻来翻去,这些袜子从荒郊野外的袜厂里拿出来的时候是一块三毛钱一双,十块钱四双就能净赚四块八毛钱,但是女人不想让步,自从背着这些沉重的袜子,女人的两个肩膀总在半夜酸痛,她站在光线明亮的地方就像老鼠一样时刻保持警惕,银灰色、制服、红蓝转动的车灯、紧急呼救、甚至过时的军绿衬衫都让她害怕,有时她顾不上顾客正在认真挑选,收起袜子背着袋子拔腿就跑,躲进巷子、民宅、商场、小店,五十岁的她练得像只矫健的兔子。工商所、市容队、城管的那伙人,吃饱了就开始逛街搜罗背口袋的女人,他们大腹便便地满街转悠,一本正经地搬出许多条例规定,然后没收她的东西,尽管他们的老婆们还是喜欢从她手里买袜子,便宜又实惠。下雨天别人在家看看电视剧,她在屋檐下站着低声吆喝,图什么?四块八毛钱!

“实在不能便宜了!”买袜子的女人又说了一遍,“这个价钱还能赚什么?”她反问自己。

你拿起一双袜子反复看,你真的决定不买了,卖袜子的女人的表情让你恼火,她凭什么反问,凭什么让你看她懊丧的表情,顾客就是上帝她难道不知道?难道自己没有还价的权利,何况钱还在自己钱包里!多大的委屈至于给她这样的语气,谁家还没有点烦恼,你出来卖袜子你就得忍让、接受。你恶狠狠地告戒自己,拒绝的勇气,勇气!你为自己和谐拒绝的方案后悔,这样的乡下女人哪里值得你费脑筋尊重,手一扔就可以说不要。你挽救过失弥补缺漏强调困难突出重点直奔主题的本领施错地方。错了!

 

卖袜子女人手里拎着塑料带,在你对面站着,她的头发已经夹杂了许多白发,身上穿着一件暗灰色两用衫,里面一件红色毛线衫,自己手工编织穿了很多年的那种,红色毛线衫高领外面翻着两片衬衫小尖角,洗得发白。她掖了掖暗灰外套,这外套有点不合身,一定得在里面穿上很多衣服才勉强撑住。这原本就不是女人自己的衣服,是她住在大城市里的大婶子给的,大婶子一家在大城市里工作、退休,时髦得很,衣服穿不破就扔了换新的,衣服件件都要百把块钱,大婶子逢年过节到乡下看长辈,到女人家走亲戚就总要给他们拎一包最实惠的礼物——他们穿剩下的衣服,女人和大婶子的身段很不相同,但挑挑捡捡总能找到好几件合适的,女人身上这一身衣服就是,为了到城里来卖袜子特地挑选出的行头,别小看这一身,裤子可是百分之六十的毛料呢!

女人想着,低头看看那百分之六十的毛料裤,因为大婶子已经穿过好几年,料子磨薄了,但那花纹实在细密,连她这样不识货的人都能看出是地道的好货。女人不由把站立的脚换了换,底下一双乌黑的鞋面就露了出来,说起鞋子,这是女人的杰作,在刚开始卖袜子的时候,因为一整天都不能坐,老是脚疼,于是她花整整一个下午在小商品市场上找到了这双,黑鞋面泡沫底,只要五块钱,女人为此得意万分,谁能买到这样一双便宜又结实的布鞋?她们村里一群妇女,数她是最能干的,家里男人身体不好,干半年歇半年,到了农忙,她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用,女儿念高中她不愿女儿沾这些粗活,儿子成家了,儿子家也有干不完的活,抽了空还要帮老婆家老两口子干活,根本不能帮女人什么。自家男人不如别人家的顶用,女人家难处很多,可是女人不喜欢在别人面前说难处,女人家里料理得一点不比别家差,别人家有肉吃她家也有肉吃,别人家有电视看,她家也有电视看,别人只当她天生命好,遇不上难事。女人想,我什么时候怕过?

女人已经五十岁了,看起来好象六十岁,头发白了她不染,皮肤粗了也不涂抹什么油水,她听说卖袜子赚钱她就像年轻人一样干起来,从床沿下拿出几百块钱做资本,活了几十年对自己已经没有什么指望了,干什么不干什么都能把日子过完,但她心里有一个天大的理想,她要把她的小毛女儿养得水嫩,让她嫁一个好人家,过上舒坦日子。

女人在城里呆了有大半年了,有钱人她也见过一些,有一阵她站在饭店门口,她像科学家一样善于观察发现,她总结规律,那些染着黄毛,穿的衣服缺一块露一块的女孩子们,总是最爽快的,她们胡乱扯一把袜子,吆三喝五地付钱,还价的力度很小;有一些女人呢,拎着亮闪闪的皮包,手里挽一个样子看起来不和时宜的男人,抹着油光光的嘴巴,在她面前停留一会,手拿一把大票子,她们会还价但她们又表现出不在乎钱的样子,她们等着老女人夸奖她们有钱慷慨漂亮大方,她们听得心满意足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把钱给老女人,然后随便拿两双袜子就走。

大部分城里女人还算是和蔼的,她们还到一个大家都觉得合适的价格后就收口,有点不乐意地拿出钱,她们走的时候老女人把袜子夸两声,哀怨地说这个价钱实在很低,她们就会高兴起来,老女人的哀怨让她们觉得这袜子买得值!这是明知的技巧,可是大家都愿意接受,老女人也愿意看到大家都开心的样子。为此她确实赚了点钱,但这些钱比起城里人的一桌酒席还是差了很远。

 

“十块钱八双!”你开了一个玩笑样的低价,这价钱完全超乎你的想象,老女人必定不把袜子卖给你。

“十块钱六双!”女人忍了一口气。她抬头看见你脖子里那颗阴郁的红宝石,她也想替女儿买根这样的项链,银白色的链子闪着刺眼的光芒,一头坠一粒黄豆大小的红宝石。上个星期她在商场里转了一圈,她看到这样一根项链,比你脖子里的更粗一些,营业员头也没抬,对着她的两个装满袜子的大口袋说“3999块!”,“3999块”把女人的心刺痛了,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能把她打倒,现在这几个数字把她打倒了,说话的营业员和女儿一般大,粉嫩的皮肤细长的脖颈,脖颈上也挂着一圈银白色的链子,坠着一颗粉红色珍珠,身上淡绿色的工作服把她称得像朵花儿。

女儿穿的是大婶子女儿的衣服,棉毛衫嫌大幸好是穿里面的,衬衫嫌大幸好里面可以穿一些衣服,裤子女人给改了改很合适,可是女人觉得还是比不上商场里姑娘淡绿色的衣服好看,衬人。

 

“十块钱八双!”你强调,老女人神情越来越严肃,她盯着你的脖子,到了你不能忍受的地步,现在你的感情脱离了为了让她不把袜子卖给你而坚持“十块钱八双”的轨道,你的想法也从“顾客是上帝”的愤怒中走出,你恼火的是她竟然和你强硬坚持,她一身困苦打扮,但是难道我的钱就是容易赚的吗?

你想起十五六年前你还是一个未满二十岁的丫头,你常常穿着上海表姐送来的衣服,你的爸爸妈妈穿舅舅舅妈的衣服。那些衣服带着旧上海的时髦,带着天长日久地翻洗后的霉味,带着一些诚恳的嘲弄,在小城D城,那样的服饰使你们一家看上去有点滑稽。你无可奈何地把它们穿在身上,那些样子奇怪的衣服总是引起同学们的好奇,他们围着你颜色淡褪的新潮衣服问这问那,让你难堪。他们的问题让你觉得他们其实早就看穿了你,他们居心叵测地问你“这件衣服是哪里买的?”“这件衣服什么颜色?”“这件衣服从前怎么没见你穿过?”你穿在别人的时髦里,满心寒酸,然后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地躲避别人的问话,你想有一天真正地昂首挺胸,穿着自己的名牌,告诉他们这是怎么样的时髦货,让他们都低下头来。

你大学毕业终于能嫁人了,之前你忍受了大学男友的离去,你为了他几乎是每天都在痛苦中和许多更好的条件做斗争,可是他居然因为种种原因离开你,对你毫不怜惜,你伤心地离开,恋爱中梦想的画面被你悲愤地撕碎。

后来你就结婚了,你的第二位男朋友就是你的丈夫,他很有些钱,这在别人给你介绍的时候你就知道了,你很满意,你把自己风光地嫁过去,这就是你要的生活,趾高气昂谁都不能指责你,你的幸福淹没了悲伤,你的父母为你骄傲,他们穿着黯淡的工作服,脸却笑得分外红艳。往后的几年里,丈夫帮着你把大学本科文凭弄到手,他们周家需要一个漂亮女人撑场面,但更需要把你改造成一个有身份的体面女人,几年里他们把你从营业员变成企业职工、变成领导秘书、变成文案部主任,这一路你跟着别人安排的节奏奔跑,暗自忍了许多艰辛,别人看不见你的担心害怕——你不愿意别人看到你的艰难,你又痛恨别人看不到。大家都只知道你嫁了一个好丈夫,可不知道你的努力。

你的生活没有出过问题,丈夫也好,儿子也好,但你觉得某处不自在,某些在你渴望之外的东西随着时日增长而日益蔓延,爬在你的身上。谁知道!

三十好几的年龄,听说是如狼似虎的,你有时忽然假想丈夫就是那个情人一般的羞涩的少年郎君,他与他的初恋情人密约,然后她像你一样湿漉漉地与对方身体交织,失望决绝地与理想爱情话别,然后埋头现实,不提从前。你对他的信任,也纵容了他的堕落。真的,虽然从不说爱,但你盲目相信他的忠诚,如同他对你的。你们看起来,实在是同一类人,端庄,正直,讲究规则,不善言笑,是不离不弃的夫妻伴侣。

过日子,如此这般地被简单处理。

“十块钱八双!”你想到别人对你的误会就不能不要爆发,我有钱,有钱,那是我争取来的!

老女人的执拗劲上来,她今天就要把这第一份生意做成,她脑海里盘算了一下,“十一块钱八双,你添一块钱,这个价钱我真的是要亏了,什么都不能赚,还贴你路费”女人依然诚恳地说,做这生意看的就是态度,再怎么都得忍住,倒要看看你到底想不想花钱买,如果你还不要,那么女人就可以放下伺候你的笑脸,大声骂你不诚心。

八双袜子赚六毛钱!这在D城只能买半根油卤卤的鸡肉串。老女人坚定地问,“你买不买?”

天色已经很晚,晚归的鸟儿稀稀拉拉地飞翔,从白天飞进黑夜,从劳作的天空飞进梦想的巢穴。你和女人僵持不下,你转念一想,原先十块钱四双,现在十一块钱八双,几乎翻了一倍,老女人还肯卖,说明这袜子根本不值钱,原先你几乎相信了她的诚恳,其实暗地里她赚了多么大的利润,她拿你和所有人开玩笑,能骗几个就是几个,真是一点都不值得可怜,她的疲惫的老脸只是一张获取同情的道具。你马上决定买下这些袜子,不管家里有多少积存的袜子,这样的价钱实在很难再次碰到,更重要的是,你要用这十一块钱狠狠地羞辱老女人,让她惭愧!你也就值十一块钱!

你们俩在黑暗里把钱和袜子传递。

这桩生意终于做成功了!

 

回到家,你忽然想到,这个老女人在哪里见过,想了一会儿没能回忆起来,但你发现她和你的母亲、外婆们有点相似——身子矮小,没有文化,沧桑的面孔下有一种硬生生的倔强,仔细看看又有点莫名的熟悉,那么她大约叫“陈桂花”“李秀荷”“张小妹”这样的名字,因为你的母亲、外婆们就叫这些名字。

家里一尘不染,丈夫还没有回来,早上离开时你放在桌上的一把钥匙还在桌上躺着,那是你抽屉的钥匙,你天真了一把,在里面藏了一张生日贺卡,是给自己买的,你希望丈夫能用这把钥匙打开你锁住的抽屉,发现里面的秘密。儿子在学校住宿,虽然学校离家很近,可是他说他厌烦家里的沉闷,坚持住校,周末才在家,今天早上去的学校,要过一个星期才能见到他。

家里,安静休闲,不能承受的轻松。

你把电视打开让它唱出声音;你把袜子放进抽屉,它们就压在生日贺卡上面,将你的等待覆盖——粗俗的袜子在矫情浪漫的贺卡面前完全有理由占上峰,如同婚姻之于爱情;你把大白菜放进厨房,然后你坐在沙发上,叹一口气,嘲笑自己,居然和一个走街串巷的卖袜子女人斗气。

一个卖袜子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天天能见到。

你,寂寞地想。

                                       

            

 

本文我想表达的意思有三:距离、孤独、美好深处的裂痕。

两个忍受者、负重者,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女人,一个五十几岁的中年妇女,她们是顾客与卖主的关系,可又分明是母女,或者前尘后世。年轻女人的过去,是中年妇女的现在——苦苦挣扎,谋求体面,不甘困境,隐忍笑颜;年轻女人的现在,是中年妇女渴望的女儿的未来——我们在艰难里通过放弃牺牲争取来幸福(其实它有时候不堪一击)。

但文章的关键,除了讲述一个人现在与过去的距离,理想与现实的距离(幸福面具后面的惨淡容颜),更在讲述人与人的距离。两个有着几乎相同心历路程的女人,站在各自的圈子里与对方斗争,阻隔她们的不是完全不同的身份和社会地位,而是对自己起点与旅程的念念不忘。这造成了某种难以解救的孤独。

这篇文章两个妇女为了“袜子”发生较量,其实她们是在和自己和生存的困境与尊严较量,她们在费力地寻找那个想要的自己。

在表达上我试图用“你”的叙述角度,来拉近读者和故事中人的距离,以便阅读者能更好地走进我想表达的中心——买袜子和卖袜子的两个女人,就是你和我。

 

 

白小云:原名蔡丽娟,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在《钟山》《青春》《雨花》《中华散文》《扬子江诗刊》《鸭绿江》《黄河文学》《安徽文学》《散文百家》《散文世界》《百花园》等发表作品若干;部分作品被转载收录;作品《倔强仙人掌》被《意林》《青年文摘(绿版)》《少年写作:高考作文素材 2010年第11期》转载,被《意林·感恩之心》、《超级阅读:分层阅读周计划(初中读本4)》、《让中学生学会感恩社会的100个故事》《感动你一生的散文全集(2009年新版)》等收录,被制作成多种版本中学试题,并被选编为2008年济南市中考现代文阅读理解题。

 

                           ————此文发表于2012年《沧江文学》第2期(总第6期)  “小说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