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文苑撷英 » 孙雁群:远航黄泗浦

孙雁群:远航黄泗浦

发布日期:2021-03-02      阅读数:288 次

浦,曾经是江南一带河流的通称,就像小河一般被称为浜一样。如果再细致一点,浦是专指南北方向的河流。

按照《辞源》的解释,浦,是河流注入江海的地方。史料记载,洪武二年,分太湖西北之水有五大浦:福山浦、白茆浦、许浦、奚浦、黄泗浦——五条浩浩汤汤的河流,由南而北,波光潋滟,昼夜不息,奔流到海,那是怎样的一种气势啊!而最引人注目、最应该被历史记住的,应该是黄泗浦吧:它是鉴真大师六次东渡的启航之处,也记录我国独创的南山律宗海外扬法的开始。

黄泗浦。张家港鹿苑,204国道和338省道交汇处,一个繁华的集镇,一处历史的记忆。张家港原名“沙洲”,查一查长江的水文记载,关于沙洲是这样解释的:在河道中间由心滩(指位于河床中间的沙质浅滩)发育形成的平水期不被水淹的洲滩,多见于宽阔的平原河流或束窄河道上下方的开阔河段。在长江中下游的河道上,沙洲众多,小者方圆数里,大者可拥有一县之地。

张家港位于长江入海口,由于江面骤然开阔,水流速度降低,长江流域下泄的大量泥沙排泄不畅, 淤沙堆积,海潮顶托,咸淡水交汇等因素,一年年的水落石出,水退陆进,最后干脆成为向大海延伸的一块陆地。

记得唐朝有位名叫胡玢的诗人写过:“数家新住处,昔日大江流。” 沧海桑田的演变或许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但大自然的奇迹总是让人叹为观止!

 

在唐代,黄泗浦是水天苍茫的出海口,在宋代,它仍然是肆掠江南的水患之一:史载范仲淹治水苏州,在景祐年间(1035年),先后疏导黄泗浦、奚浦、福山浦等,使该地区水系东南进入吴淞江,东北进入长江,并建闸挡潮,疏排积潦,取得了“数年大稔”的效果。所以,在翠巘层层,红枫婆娑的苏州城西,一座高义坊,记录了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高尚情怀。

当然,同样是石做的骨肉,因为寄托的内涵不一,展现的形式自然也有所变化——黄泗浦石幢,建于1963年,即鉴真大师圆寂的一千二百周年,中日两国人民,在扬州大明寺(当年鉴真宏法之所)内举行隆重的纪念活动,为鉴真纪念堂奠基,同时在黄泗浦(鉴真第六次东渡启航处),立一石制经幢,主体为六面柱,截面直径40厘米,高84厘米,正面刻有“古黄泗浦”四个正楷大字,两侧分刻有“唐鉴真和尚第六次东渡启航处”和“鉴真和尚逝世一千二百周年纪念委员会立”字样。1973年,在黄泗浦石幢所在,鉴真纪念堂建成,郭沫若亲笔题写了“唐鉴真大和尚纪念碑”,赵朴初撰写了碑文。

如果面前不是这片绿油油的农地,你或许会以为,这一座石质经幢面对的,仍然是滔滔的江水,远征的帆影……从三藏的陆路西行到鉴真的水路东渡,两件看似不关联的事,却让我们理解,文化的交流文化的传承,需要无数个个体不懈的努力甚至生命的付出,正所谓前赴后继,薪尽火传。我在施叔青的《枯木开花》上,读到这样一段文字:在鉴真大师第六次从黄泗浦启航冒死东渡、远赴日本传扬律宗的1235年之后,圣严法师(国际知名的禅师,律教禅兼备的宗师,被目为汉传佛教代表)也踏上了留学日本的征程。而且作者特别说明 “圣严法师俗家所在地江苏张家港的附近,有一处唐代佛教遗迹--黄泗浦,《唐大和尚东征传》一书,记载了这个地名”。

 

 看一下鉴真大师六次东渡的路线图吧:出扬州,入运河,进长江,直指黄泗浦,然后劈波斩浪,扬帆渡海——哲人一去,宇内萧条;宏愿一结,山水苍茫。如果我能够在当时当地,我会不会象李白一样,驻足岸边,久久遥望:“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

事实上,当鉴真从扬州连夜启航,前往黄泗浦的时候,的确有人匆匆赶来,悲泣相送。那是24个小沙弥,因为大和尚远赴日本,今生无缘拜见,职能请求预结来生之缘。鉴真大师,这位已经66岁高龄的失明老人,虽屡遭失败但东渡意志弥坚,为信守十年前“是为法事也,何惜身命?”的慨然一诺,再次冲破大唐官方的重重阻挠和扬州僧众的坚意挽留,第六次冒险出海。虽然鉴真坚信“离国法舟轻”,但在彼时,“十不一还”,的确是大唐与日本航海往来的实情。江流滔滔,前程未卜;心志弥坚,普渡众生。突然面对这24个目光殷切的小沙弥,他心里会想到些什么呢?

那应该是一个凉侵袈裟的秋天吧:夜色朦胧,大江茫茫,扬子江边的沼泽地里芦花萧瑟,灿白的芦花在晴朗的大气中,随风作散漫的旅行。一间草庵外面,经幡飘动,佛号飞扬,鉴真大师正在为送行的小沙弥们摩顶授戒——作为一代高僧,鉴真大师钻研三藏,精通律宗,集天下声望于一身,前后授戒度人早已超过四万之众!然而,此时此刻,大师心中一定会感慨万千,不胜依依——这24个小沙弥何其幸运!他们匆匆而来,接受的是鉴真大师在祖国的土地上的最后一次传戒。

 

从公元743年受日本僧人祈请东游,到公元753年黄泗浦远航成功,鉴真东渡经历了五次失败,十年艰辛:前后参加者有数百人,不幸身亡者有36人,中途放弃者有280余人……不幸之大幸的是,11月16日始发黄泗浦,12月20日抵达日本九州岛,一个多月的海上颠簸,终于佛光普照,成为日本律宗之祖庭。

公元759年,鉴真率弟子普照(日僧,为请鉴真东渡不避生死,一直追随)、思托等在奈良建成唐招提寺,自此以后,鉴真就在唐招提寺中讲律授戒。公元763年5月6日,76岁的大师结跏跌坐,面西而化。 

大师不仅精通佛经义理、戒坛讲律,而且对梵声音乐、庙堂建筑、雕塑绘画、行医采药、书法镂刻等方面也多有领悟,境界高远。他还带去了中国的绣像、雕像、画像、书帖等,为中日两国的友谊和两国科技文化的交流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追思大师的行迹,应该记住黄泗浦这个吉祥的名字吧!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我在《沙洲县志》却查到这样一段史实:明嘉靖年间,倭寇屡犯江南,地方侠士许蓉(生卒年月不详,字子城,号近川)聚集族众乡民,自发抗倭,并屡败倭寇。明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农历四月二十八日,倭寇从黄泗浦港登陆,和许蓉所率乡民千余发生激战,倭寇弓箭乱射,乡民伤亡较大。许蓉只得率众转移,倭寇大肆劫掠,血迹遍地,瓦砾成堆,许蓉所住村宅被焚毁90余间。

设想一下,当许蓉带领援兵赶回村落,看到的是强盗肆掠过的残山剩水,是亲人不能瞑目的尸横遍地,他的心中,该有怎样的悲愤和仇恨!

或许对于历史,我们无法作出准确的置评。但需要指出的是,尽管年迈失明,鉴真在日本生活的短短11年,却做了许多流芳百世的工作。他的弟子,日本文豪淡海三船,在所撰《唐大和尚东征传》中,说他对日本宗教界的影响,是史无前例的开创者:“如一灯燃百千灯”。

事实上,任何文化(包括宗教)的交流,其最终目的,不外乎正本清源,弃恶扬善。对比之下,倭寇在黄泗浦的所作所为,实可称其恶之华——所谓佛界魔道,原是人性的善恶分野。

这里是东渡苑。1994年重建,2004年再度扩建,由东渡纪念馆、东渡桥、碑亭和经幢等建筑组成。“东渡桥”为唐代风格的拱形石桥,横跨在黄泗浦两岸——如果这条水波浅浅、涟漪环环的小河还可以称为“浦”的话。管理员告诉我们,在光绪八年的地图上,这一带还赫然画着流动的线条,标注为“大江”。在修建东渡桥的时候,桥的左边,挖出来的是金灿灿的黄土,桥的右边,却是一堆不能承重的淤沙。

然而历史恰恰记录在这些淤沙之中!它使我想起故都开封,想起“开封城,城摞城,城下还有五座城”的民间谚语。有时候,历史在演绎辉煌的同时,又总在不停的湮没辉煌——还历史本来面目,应该是我们每一个后来者的责任。

在东渡苑气度恢弘的仿古建筑群中,唐风院墙,曲径通幽;鎏金壁画,意蕴深远。馆内还供奉着大师铜质坐像, 高2.06米,重380公斤:“顶骨秀、颧骨张、鼻梁高、唇紧闭、静含睑、浮微笑”,形仪端穆,栩栩如生。这尊塑像原像供奉于日本奈良唐招提寺,是大师的弟子在大师生前所塑,被尊为日本的国宝,受到特别的保护,每年只开放三天,供人瞻仰。它告诉我们:一个人的意志可以成就奇迹,一种思想的博大可以兼容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