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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竹鸣:天空,故乡与桥

发布日期:2018-12-04      阅读数:24 次

 

 

天空之下,一个人醉了。

呵,连带一座小木桥。

微醺之中,桥畔小草栩栩如初。桥的记忆,顽固定格。桥之堍镇之首,三层岗楼巍然屹立。高高的岗楼,四面都有黑洞洞的方孔枪眼,令人望而生畏。整条街区被五条河长方形切隔,旧时有山东人李士德的卫队把守。走出岗楼巷门,不远即可上桥。左顾右盼,东畔蔡国民馆子店,建在河岸由木柱撑起,极似沈从文故乡的吊脚楼。南下桥堍一块空地,迎头而来的何锦标两层转角小楼,原策划为沙地棉花行。   

蔡记吊脚楼白墙黑瓦。三间长廊,兼具了门摊、餐桌、和后屋的厨房。家具清洁菜肴精美,掌勺是常熟帮师傅,一口鹿苑话的彭师娘。何楼因负债空置日久,落下蛛丝灰网。何先生病逝后,由其夫人龚德秀母子居住。

自何记转角楼停下,叉向东西两条小街。往西丈宽小街,有施金祥肉台、养春堂中药店、姜万福竹器、范南康诊所、等十余家;对面亦有刘福泰二店、三店,卞记花行、邬氏租楼、沈三郎酱园、严孟生车店、姚木匠缸店等十余家。北夹河与恤济港交汇处,有张家铁匠铺,一天到晚叮当叮当响个不停。往东,亦有何记香烛店、施老二鱼沓子、李殿兴花行、王彝鼎诊所、施家碾坊,对面为黄顺纸烛、姚文龙花行,曹保生酒店等。

八字街后的岸下,就是江阴人黄廷奎一九二四年科的黄案头圩。田园葱翠杨树青青,鸟鸣悦耳,是不可多得的小镇郊区。我家的租田在黄案西边,幼时常被母亲带到地头。接触长江畔的沙地、庄稼、树木、鸟类。被美丽的大自然惊醒,那份亲近感是没法形容的。至今犹能辨认田畦小草:蛾蛾藤、蓝被单、猪鹃草、荠菜马兰头。

驻足桥墩,历史的火花闪烁,把过去和现在,写进小镇苍老的面容里。旧木桥在小镇直南,是北夹河最东段的桥,一九三五年由张渐乐先生始建。简陋适用的桥面,长约二十米宽约六米,由木柱撑起;上贯三道龙骨,再铺上条纹状的普通木板。桥板宽约手抓,表面被人群踩出发白的原质。一根根铁钉亮闪闪地切入板柱内,风霜雨雪披上滑溜。

童年的我下地回镇、进进出出之桥,后来上中学早去晚归,也由这木桥走过。木桥、江南风格的小楼,曾予我许多美好的思念。发觉它是我的母亲桥,一座有故事的桥。

黄昏恋的美妙。王老汉与施大娘一个八十多了,一个七十二岁。这边上市过桥被勤劳织布的施大娘吸引。那边做了二十年寡妇守了太长的寂寞。情感之火慢慢点燃,最后是王老汉娶回施大娘,传为佳话。一个老医生续娶的秘密。范南康鲧居携子南迁,来小街开了间诊所。陈守月,我同学的大姐未曾出阁。二人婚后多顺畅,大夫遂呼我的同学陈邦通为舅爷了。南街陈记粮店女老板,一溜儿的苗条。芳名二姐一生喜好打牌,守寡后亦与村人长期打牌。一夜猝死在自留地。他(她)们都是八字街上人。

酒中沉淀、沉淀、再沉淀,努力地拨开迷糊。

河往东三里出口,就是波涛汹涌的长江了。无数次桥上来去,看不到长江,也想不到小镇的威武。蒙昧之中跌跌撞撞,发觉这座与我关系密切的桥,正在重建。望镇兴叹!呵,镇首缺失了矗立的岗楼了——它是民国老街的点睛之笔。两侧对望的吊脚楼,犹如盘踞的青龙白虎,惜亦无存。侧目东边,一大片碎砖瓦砾,空空如也。桥南八字街几次三番的拆建,变成一条黑色公路。北夹流水依旧,南街屋去人空,断定很少有人来怀念它了。

风卷起一片黄尘,感觉口干舌燥,内心的琐碎无处诉说。老人少了,昔年好友何处可寻?

此刻,又有谁能与我说话解酒?充满人情味的木桥旧迹,变成一层云遮雾罩的乡愁。忽然悟出,疏远的乡土,已视我如陌生的客人,那八字街再也不会重现了。

令人惊喜,抬起头来我无意中发现了长江在北无声地奔流。大江在十里外撑起一个昊瀚的天空。纷纷白云不紧不慢地,由南向北飞驰。天空底下田园村庄,与千里江流一起运行。

酒的滋味又从桥上返回。

刚离开的插队村庄,是居住了四十六年的登九圩。此番返村,吊唁了一位八十六岁的男士。文革后知青下乡运动,二十六岁就种地去了。人情往来常事,午餐席间,与八位同村好汉共饮。我说:不走了户口都迁来了。如要赶我走,请把小镇老屋还我。二十六岁的青春,二十六种颜色,四十六年的黄土地。比较起来,挑大粪、插秧割麦、种树种菜,春夏秋冬注入了更多的汗水。回到朴素情感,和村中泥瓦匠陈师傅共话家常,与邻村婆媳诉说往事。又去村旁那条朝东港,临水唏嘘:多么清澈碧绿的河水呵,与两岸绿树相映成趣。

在座朱先生仁善直爽,临别欲用车送被我婉谢了。

快乐和悲伤,已在杯酒饮尽中戛然而止。止步桥堍回神过来,眼前与足下,被那原始的断桥阻止了。两岸田畈同菽麦,十里乡亲隔溪流,桥是个不可或缺的过渡。想到童年占据了古镇的青砖黑瓦,多了份亲切和感激。青壮年的苦累,渗透了泥土的清新,平分了时序的警觉。插队和回乡,毕竟都从这北夹河乡桥上走过的。若干年后,脚下的北夹河,泛出道道细流,在乡桥断处下缓缓而去。今已不知远在何处入江?

醉里趔趄不稳,坠入北夹河上的迷惘。一些集体化的瞬间,偶出闪亮。冥冥中人物过往,小事件片纸只羽。邻里摩擦群众斗法,在文革那些年普遍而又繁琐。旧人旧事,无分你我地擦肩而过。最想抓住其中的,是生命的真实。不小心看见了人性嬗变的诡谲,百年沙地的彷徨和曲折。念及前辈的胸怀大度,苦与甜、酸和辣、忍与困,宽爽与仄逼,都被酒的滋味融洽释放了。

醉酒中仰望天空,远眺我那远去的乡土。震撼的是:宽广的沙洲突然腾起了沪通高铁的桥墩大立桩,矢若游龙蜿蜒而去。隔离带下,尚有两道参差的民居。它们距离我家也不过二三百米。蹙眉担忧的是,蓝天白云永始无终,乡村的宁静日子还会有多久?呵,醉话多了自言自语。触及乡村存留,谁也不知道的未来。

听见了吗?乡人都在说:沪通大桥跨越三十多华里宽的长江,接着了遥远的南通。呵,蓝天下那一派青翠的稻地,江岸的道路四通八达,正好于此相接。一百年哦!时间和空间,看不见地交叉在一起。由木桥—水泥桥,拆了想换更大的桥——沪通高铁。北夹河的波浪,被机器搅动的汩汩声冲走。立定,脚下是坚实的大地。旧桥埋在时间的厚厚深处了。后三十年的垒垒块块,见证了乡桥三变。集草创与荒凉于一身的小镇,已变成方圆数十里的现代化大镇了。

这等快的速度!

身立北墩,绵延不断的背景是长江。感受市声热闹的震动,伴随一日两回的长江潮汐。俯瞰一生徘徊踯躅的影子:清彻地看到了水中的断桥、自己的影子、模糊地萦廻。悄然伫立。感觉的是故乡的水和桥塑造了我,至今无可改变。为故桥的消失,被历史的诱惑而感动。稍作门户之望,忽然萌生:能在新桥上建个《阅江楼》吗?《阅江楼》,顶立江上高渺无际的天空,鸟瞰一个世纪的历史埃尘,能昭示公平无私的未来吗?

潮涨潮落,乡河复归平静,呈现出俊朗而又充实的喜悦。酒醒桥堍,那份捉摸不定的生存况味,早已远逝梦乡。我终于和它们一起,享受了一次挺拔的自豪。

面向大江我呼唤:亲人们回来吧,诚善和自由布满天空。

我的天空我的桥,我的北夹河。

我的童年我的家,一辈子也走不完的路。

 

 

 

                                                此文刊于《东渡》2018年第2期(总第2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