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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国华:蚕食的古镇

发布日期:2018-08-27      阅读数:67 次

我生活了几十年的小镇,是一个有着几百年辉煌历史的古镇,而如今,她一点点地被蚕食、吞噬,只是还有几分模糊的印象,依然顽强地定格在脑海中。

                                                                                             ——题记

 

 

           南 街

                         

    南街是一张年代久远的怀旧照片,褪了色,卷了角,略带破损,最后无声无息地在现代文明中淡出了人们的视野,然而她的底片,却时常浮现在朦胧的梦中,排遣那段无法割舍的情怀。

底片上的南街,尽管已经有了几分模糊,几分遥远,几分破残,甚至几分重叠,但粉墙黛瓦、石板街巷、排门雕檐、曲巷老屋……依然是那样清晰,那样熟悉,顽固地蜷缩在记忆屏上,只要轻轻一点,就会穿越时空,倒回到那段逝去的岁月中去。

如今,江南古镇水乡之旅,已经成了一种寻梦与怀旧的时尚。在周庄,在同里,在甪直,在南浔,在西塘,在乌镇,我寻觅到了一种久违的、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感觉,底片上的那个南街又鲜活起来,淡妆素颜地浮现在眼前。我在想,假如南街还保留到今天,又该是怎样的一番景象?我还会舍近求远地去那些地方旅游吗?

南街不是那种依水而傍、临水而筑的街道,而是穿镇而过的一线街道,悠长幽深,狭窄拥挤,屋檐挨着屋檐,店铺傍着店铺,一条光滑平整的青石板路,两旁屋檐、屋脊上布满了绿茵茵的苔草,衔草啄泥的春燕掠空飞过。旧时开店铺的一扇扇木排门乌黑发亮,静静地诉说着曾经的繁华与辉煌。

独轮车、挑脚担、脚划船,当年这些祖父辈常挂在嘴边的词语,如今早已躺进历史的博物馆。民国时期的南街以米市出名。旧时南街有商号四百余号,十分之一为米行。运输大米的手推独轮车“咕噜咕噜”地在青石板街上穿行,肩挑手扛的挑脚担夫“嘿哟嘿哟”的号子在街头巷尾游荡,穿梭于市河中的脚划船“嘎吱嘎吱”的躅浆声在随波荡漾……“盘篮升斗满天飞,车载肩挑尽是米”,写尽了后塍米市之盛。

我在甪直的万盛米行,看着盘篮、升斗等昔日常见之物,重温了那段逝去的历史,假如后塍南街的米行保留至今,又该是怎样一种景致?我在乌镇的水乡古桥,看着船窄篷低的乌篷脚划船,又联想起了后塍早已绝迹的脚划船,其实,后塍早年的脚划船是类似于乌镇的乌逢船之类的船,窄窄的船身,低低的船篷,小巧轻盈,似掠水而过的春燕,似穿水而行的鲫鱼。

童年的时候,我尚在市河码头,看见过这种游弋的脚划船,船舱中放一碟青蚕豆,大人们一手夹着一支划浆,一手握着一把酒壶,悠然自得,呷一口当地特产的“后塍黄酒”,再嚼一粒青蚕豆……可惜没过不久,水泥机动船替代了脚划船,码头也搬到横套河中去了,所有的记忆像是打了烙印一般,定格在怀旧的底片上。

南街上的关巷门与打更,是留在老后塍们梦中的一个向往,也是老后塍们传承的一个故事。旧时的南街,有六座巷门。南为阜财门,北为正阳门,东为聚奎门,西为埠里门,此外还有石库门、安吉门。

南街的石牌巷门,类似于城堡的城门。二更关巷门,五更开巷门。正因为有了巷门,南街的夜晚十分安宁。后塍也便成了“南到砂山北到海”的大集镇,素有“商业一条街,南北三华里”之誉。

二更夜,关闭巷门后的南街,没有了白日的嘈杂喧闹,显得幽静安宁,只有“笃笃铛”的打更声,在空旷的街市回荡。“前门关关,后门闩闩,当心贼骨头进来!”“灶门口扫扫,水缸里满满,寒冬腊月,小心火烛!” 穿街走巷的打更声连着打更夫的吆喝声,似乎依然在老后塍们的记忆中回响。

南街南起关帝庙,北至法水庵,老房子、古建筑比比皆是,比较有名的是闺勉堂、陈家祠堂、闵家祠堂、封家祠堂、清节堂、德成典当。可惜这些颇有特色的老建筑、老房子,永远凝固成一幅怀旧的照片,成映在老后塍的记忆里。

南街的拆除,是老后塍人心中永远的一个痛,是后塍人挥之不去的一个情结,在老后塍人的情感中系得很牢固、很结实。那张褪色卷角、略带破损的底片,也不知能保留三百余年古镇的多少记忆和映象。

 

 

                                      典当里

                    

秋日的骄阳,倦怠地照在斑驳的风火墙上,狭长的弄堂中拖着冷寂的阴影。屋脊上的藓苔和杂草,像位饱经沧桑的老人,枯槁地伫立在秋风中,不离不弃地坚守着最后的残存。

这便是残存的后塍典当里。尽管在南街扩建中,拆除了一部分,但大部分建筑尚存。她倔强地挺立在历史的风雨中,无声地诉说当年的辉煌和如今的无奈。庆幸的是,在最近的全国文物普查野外工作中,后塍典当里作为具有一定文物价值的物质遗存而加以保护。

第一次走进神秘的典当里,应该是在中学时代。中学课文《﹤呐喊﹥自序》中有这样一句:“我有四年多,曾经常常,——几乎是每天,出入于质铺和药店里。”上课手舞足蹈的语文老师,绘声绘色地给我们解释“质铺”便是“典当”,还特意带我们去看了后塍典当里,实地感受一下昔日典当行的神秘。

高院厚墙的典当建筑仍在,那时的典当里,已经完全沦为民宅。一位与我关系很不错的同学,就居住在典当里,给我讲述了很多典当里的趣闻逸事。

    而如今的典当里,更像一位风烛残年的孤寡老人,在风风雨雨中度过了一百五十余年。几度风雨,几度沉浮,典当里尤如一部残缺不全的线装古籍,不经意地翻开她,便能读到旧后塍的兴衰荣辱。

迎风飘舞的“当”字旗,居高临下的高柜台,挡人视线的大屏风,高大厚实的铁门槛,这些老后塍们描绘的当年典当情景,虽然早已退出了历史舞台,但又时常在梦里浮现,令人梦牵神绕,无法释怀。影视作品、文学名著中如临其境描绘的典当,与老后塍们绘声绘色讲述的典当,往往叠影交错,难分彼此。

有一次,在昆山千灯古镇,我寻访亭林先生的遗迹,徘徊在光滑乌亮的石板街上,盘桓于高墙厚壁的余氏典当门前,面对余氏典当这块“中国第一当”的招牌,心情是复杂而又矛盾的,黯然神伤,怅然若失,禁不住扪心扣问:“为什么我们后塍的老典当,没能像余氏典当那样完整地保存至今!?”

论规模,或许后塍的老典当要比余氏典当来得大,但余氏典当已名扬天下,笑迎四方游客;而后塍老典当仍“藏在深闺人未知”,坚守着她的风烛残年。

我又一次地盘桓在残存的后塍老典当遗址上,寻觅这段湮没的辉煌。高大挺拔的观音兜风火墙斑驳依旧,精雕细琢的廊檐花窗陈腐依然,硕大厚实的排柱石鼓坚固如初,只有“废铜烂锡”、“虫蛀鼠咬”、“光板无光”的唱票声,湮灭在历史的风雨声中。

尽管旧社会有“气死不告状,穷死不典当”之说,但走投无路的贫困家庭、濒临破产的士绅阶层、急需头寸的生意人士,明知要受到典当行的重利盘剥,却别无选择,只能走这条路解决燃眉之急。高柜台、小门脸、大屏风,愁眉苦脸的表情、衣衫褴褛的穿着,柜台内冰冷生硬的口气、柜台外的悲哀无奈的情景,时常在典当行上演。

“若想富,开典当”,旧时的典当行是引人注目的。旧后塍的典当行,初创于道(光)咸(丰)年间,太学生徐云帆在后塍南街开设了“阜亨当”。典当行规模宏大,鼎盛时拥有八进二百余间房屋。为了建造这么多房屋,光取土烧砖就开挖一条西墩河。

尽管典当行高墙厚壁,重门叠户,日夜防守,戒备森严,貌似固如磐石,坚不可摧,但土匪强盗垂涎于当铺的“蓄贵藏珍”,在兵荒马乱的乱世之中,当铺十有八九首当其中,在风高月黑的夜晚,深院幽巷内免不了刀光剑影,一片狼籍。多财善贾的掌门人徐云帆最终也不幸成了刀下之鬼。

阜亨当没有一蹶不振,几易其手,后来由晚清翰林费屺林挂名接办,易名为“德成典当”。在抗战爆发后的“八一三事变”中,德成典当一夜蒸发,只留下了空荡荡的典当建筑,典当中的金银财宝和物资成功转移,留下了谜一般的传说。

高高耸立的风火墙依旧,古色古香的二层木楼尚存,虽经风雨有剥落断裂之处,可仍掩盖不住巍然之势。秋后的骄阳,依然有三分火辣,无奈地照在斑驳的风火墙上,一如当年的典当者,孤立无助,形影相吊。

 

 

                                法水庵

                     

老后塍们津津乐道的法水庵,终于倒在隆隆的推土机下,在它的原址,替而代之的便是新崛起的中心广场。入夜,那里人头攒动,舞影婆裟,热闹非凡,成了后塍市民休闲健身的一个新场所。

老后塍们在经历了古镇南街、典当里、清节堂的拆除后,心痛而又期待地奔呼:“后塍千拆万拆,惟独不能拆法水庵。法水庵是后塍的一块风水宝地,法水庵是后塍的象征,法水庵该保留啊!”

然而,古老的法水庵终于不敌新兴的城镇建设,老后塍们奔走呼号的呐喊与捶胸顿足的痛心,在隆隆的推土机声中显得那样的渺小与无奈。

九十年代末期,我曾在地方宣传部门工作过,恰巧同事中有一位分管政协、统战、宗教工作的同志。有一天,他接待了一批上访的老后塍的老太们,老太们向他递交了一份要求恢复重建法水庵的联名信,重建资金由民间自愿集资。

我记的那是初夏的一个早上,我和我的那位同事,推开了陈旧破烂的法水庵正殿大门,现场察看法水庵的现状。

法水庵奄奄一息地躺在我们面前,寡欲无助地看着我们。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法水庵,老后塍们津津乐道的法水庵?

我们倚墙而立,相对无语,肃然地审视那段尘封的历史。

法水庵是老后塍们的感情寄托。一部后塍古镇兴衰史,某种程度上就是一部法水庵的历史。没有法水庵,也就没有后塍镇,这是老后塍们代代相传的老话。

明朝中叶,当时的长江南岸还在现在的后塍横套河以南一带。现在热闹的后塍镇区,差不多在当时还是成陆不久的沙田和滩涂。当时为了祈祷过江平安,造了一个海神庙,供奉海神菩萨,庙后便是浩瀚的长江。明朝万历年间,世居常熟梓童塔里的陈氏三兄弟,来这里围滩造田,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形成了“前陈”、“后陈”两个村庄。

为了风调雨顺、四季太平,免受长江水灾之苦,当地的老百姓在海神庙中供起了保佑一方平安的土地菩萨。说也奇怪,自从供奉了土地菩萨,以后每逢长江发大水,总是淹不进大殿,大家都说这里的菩萨有“制水之法”,故将海神庙改称为“法水庵”。

有了土地菩萨的保佑,后陈渐渐地热闹起来,店多成市,成了附近出名的集市。清朝康熙三十九年(公元1700年),正式开埠,定名“后陈”,至清同治年代,更名“后塍”。

当时的后塍,前有关帝庙,后有法水庵。真有民间传说法水庵有“制水之法”,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法水庵俨然成了方圆百里的香火圣地,规模也越来越大。到乾隆十六年(1751年)法水庵拓建改造成为城隍庙。此时的法水庵庙基十亩,建殿三幢,山门前“九步三顶桥”,雕花戏楼高大雄伟,照壁广场宽敞大度,一时香火鼎盛。

法水庵鼎盛的香火,烧旺了后塍的商铺,街道从南街延伸到中街,再从中街拓展到北街、新街……

怪不得有人这么说,没有陈氏兄弟,就没有后塍;没有法水庵,就没有后塍的兴旺。

法水庵完全可以躲过一劫。历史给予了后塍两次机会,然而都默默地丧失了。一次,就是没有顺应民意,利用民间资本重建法水庵;另一次,就是后塍重建通兴桥,再现“九步三顶桥”时,恢复法水庵的香火……

后塍之大,却容不下一个满载后塍人情感的法水庵!

在法水庵全部拆除的八个月后,有着三、四百年历史的后塍镇撤销了建镇制,与其它几个乡镇一起,并入了金港镇。

法水庵最终也和曾经辉煌的后塍镇一起,彻底消失了,走进历史的记忆中。兴也法水庵,败也法水庵,这是一种纯粹的巧合,而是某种发展的必然?



                                                                   此文发表于《东渡》2018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