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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金良:长长的纤道

发布日期:2018-08-27      阅读数:106 次

俗话说:“天下三吃苦,摇船打铁牵豆腐。” 我曾当过一回纤夫,摇船背纤给窑厂送砖头。

记得那是1967年了冬天,窑厂要队里的运输船送砖头到常熟碧溪。当时,队里的青壮年上了二干河工地,搞运输缺人,队长只找到元大、老林、长兴三位中老年人,还缺一人,就动员我说:“学校放了寒假,你不上班了,去出趟船吧,为生产队集体增加点运输收入。

我欣然答应,上午跟元大他们到了窑厂,把船撑到厂边的码头上,装满了一船青砖,在会计处领了发货单。回家吃完中饭,带着一条棉被和三斤米,跟元大等人到墩泾塘上了船。

我们支起木橹,拿起长篙,四人分工合作,连撑带摇,催着沉重的货船慢慢地向前移动,终于摇出了水道狭窄的墩泾塘。船头钻出了徐塘桥,水道宽阔了,不用撑篙,分成两人一挡,在船尾扶撸扭绷,轮流摇船行驶。我和元大搭挡,他掌橹,我扭绷,俩人配合协调。看着船头浪花泛起的白沫,伴随着潺潺的流水声,使人想起“仍伶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的诗句。不一会儿,穿过孙塘桥和咸佳桥,在前面不远处出了孙塘浜,货船向右转弯进入水波荡漾的让塘。

沉重的货船在逆风行驶,摇船费力,船速慢。看到让塘东岸有纤路,于是留年纪大的老林在船上撑舵,我和元大、长兴登上岸,把纤绳套背在肩膀上,背纤前进,行船的速度加快了。快到港口镇时,纤路断了,我们回到船上,架起橹,摇着船穿过一段市河,拐弯过了港口公路桥。前面是波涛翻滚的浪澄塘,宽阔的水面白浪翻滚,我们又登上河岸,背着纤绳拉船行驶。纤路断断续续,快到大义镇时,纤路断了。我们摇船过了大义市河,又上岸背纤走了一段路。又回到船上,摇船穿过望虞河,过了湖桥,货船进入尚湖边的山前塘。太阳早已下山,夜幕下的天空渐渐暗下来,过了古桥拂水桥(又称三条桥),这段水路是镇区的市河,直到小东门都没有纤路,只能靠摇船行驶。元大吩咐老林在船仓里支起铁锅,用铁桶吊起清清的山塘水,淘米烧饭,准备晚餐。

沉重的货船在市河里行驶,来往的航船穿流不息,既要避免前后左右船只的碰撞,又要防止偏离主航道搁浅。长兴持着长篙,在船头上作好防守准备,还不时地对过往的航船吆喝着发信号,提醒对方避免碰撞。元大是个有实践经验的摇船老手,货船行驶的快慢和走向,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我们齐心协力,同舟共济,虽然行驶速度放慢了,但安全地驶过了舟船繁忙的市河。

数九寒冬,昼长夜短,天黑得快。货船过了小东门,天全黑了。两岸临河人家和商店里,都亮了灯光。大家都感到饥饿和疲劳。老林提议停船吃晚饭,元大对这条水路比较熟悉,他说:“从这里到碧溪的水路还很长,要争取明天上午赶到目的地,卸完货就返航,傍晚才能回到家,要是中午到碧溪,恐怕明天回不了家。还是乘这时候涨潮,水面宽,不容易搁浅,向前多赶一段路,为明天回程提前点时间。”

我们都觉得元大说得对,忍着饥饿和劳累,摇着船进了梅塘,塘岸边上有纤路,我们三人又上岸背纤,这时,我感觉身体困乏得筋疲力尽,勒在肩上的纤绳越来越重,双脚像拖着铅一样,步脚不像以前那样松快,变得沉重起来,听到身旁元大和长兴哼着“吭唷哎哟”的低沉号子,用劲地背纤,迈步前行。我好像在两位大伯身上到了鼓舞,不甘落后,也使出全身力气,克服了饥饿和疲乏,奋力地背纤向前。

长长的纤路上,被来来去去的纤夫,用一双双脚板,踩踏出一层厚厚的沙尘土,像粉沫一样细微,在沙尘土中行走,夜间看不见扬起的飞尘,双脚像是踏进在面粉中,只觉得滑溜溜、软柔柔的,鞋袜里灌满了尘土。我在元大、长兴的低沉号子声里,拼着一股劲背纤,低着头向前跑,脑海里浮现出俄罗斯画家列宾的世界名画“伏尔加河上的纤夫” 。画面上展示出一群衣衫褴褛的纤夫,在烈日酷暑下,拖着一艘沉重的货船,在漫长荒芜的沙滩上,步履沉重地前进。我好像也成油画中的纤夫,脚步深浅在长长的纤路上。夜空中星光点点,纤路的一边是黑沉沉的旷野,远处有亮着灯光的村庄。另一边的梅塘里,来往的航船像公路上的汽车,有鸣着汽笛的轮船,也有像我们一样背纤行驶的货船。川流不息地都在赶路,呈现出繁忙的景象。大约走了一个半小时,我在黑暗中看见前方的夜空里,耸立着一座物体。就问:“元大伯,你看前面是什么东西?”

元大抬头看了下,说“这是聚沙塔,离梅李镇不远了,我们就到塔前停船过夜吧。”

大家加快脚步,把船拉到聚沙塔前的塘岸边停靠。三人收拢纤绳,一起跳到船上,抛锚把货船固定住。然后忙着把鞋袜脱下,倒拍掉灌进的沙土。

老林点火把锅里的饭热了一下,我们借着过往航船映照的灯光,在各自的碗里盛了饭,用带来的咸萝卜干当菜,胡乱地塞进饥饿的肚子。我那天实在太饿了,这顿饭,感觉胃口特别好。

吃完饭,就找地方睡觉,长兴和老林睡在船尾的仓里,我和元大揭开船头上的安全盖,脱下鞋,双脚装进船仓,低着头钻进船头里。

我俩把一条棉被铺在船底的稻柴上,另一条作盖被用。船头是向上翘起的,睡觉时只能把头钻进翘起的船头里,头碰到了水泥板,面孔离水泥板大约不到五公分。两人连衣服也没有脱,钻进船头里侧身而睡,背靠着背取暖。元大开玩笑地说:“在这地方睡觉,像是装进了水泥棺材。”

我因为身体太累大困乏了,躺下就睡着了,后来元大还说我打着呼噜。天亮的时候,元大把我推醒,说:“快起来吧!潮水退了,船底搁在浅滩上。要下去推船。”

长兴和老林也起来了,我们一起光着脚,卷起裤管,走进冰冷的河水里,缓缓地把搁浅的货船推下水。元大说:“我发现船搁浅,心里真着急,担心船底被碎石搁穿,那就麻烦了。”

我的双脚冻得发紫,在水里洗了一下,赶紧穿上鞋袜,站在船板上直跺脚。看岸上倾斜的聚沙塔,那古塔年已失修,塔身斑斑驳驳,砖瓦残缺,看上去好像摇摇欲坠,残塔历尽创伤,依然那样竖定顽强,孤单单地斜立在梅塘边的晨光里。

我们在船上吃了碗泡饭粥,暖和了一下身体。三人又登上岸,把纤绳套在肩上,拉着船迎来新的一天。梅塘里又热闹起来,开始涨潮了,顺流而下的船在我们旁边一闪而过。我们是逆流而上,背纤特别吃力,货船像一头负重的黄牛,迈不开步。大家出力拼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力争在上午赶到碧溪卸货。接近梅李镇时,纤路断了,我们又回到船上,摇起橹穿过了市河后,看到塘岸上有纤路,又登岸背纤。背纤拉船是全身运动,虽然是数九寒冬,但身上热得冒汗,又不敢脱衣服,怕受了风寒患感冒。

太阳升起来了,我们已走了一个多小时,感觉唇焦口渴。元大说:“梅李镇过了,又行驶了这么长的水路,碧溪应该快到了。”

我们背着纤又走了一段路,看见有叉港拦路,一起回到船上摇撸,过了叉港后,看见前面的河滩人有一群人。窑厂的推销员勇三站在高处,看见了我们就招手呼喊:“快摇过来!”

我们摇着船,慢慢地向塘岸边靠近,把船停稳住。勇三领着购砖头买主,从搁着的跳板上走下船,验收了砖的质量和数量后,等候在岸上的人就一起动手卸货,把船上的砖传送着搬上岸。

四队的运输船跟我们一样为窑厂装运砖头,他们早到一小时,砖己经卸完了,准备返航,船老大四四说:“我们是昨天赶到梅李镇过夜的,今天回家就停心了,你们回家也不会太晚。”

众人把船上的砖头搬上了岸,船身浮起了不少。勇三给了一张收售单,吩咐我交给生产队会计,凭收售单到窑厂结算运输费。

我们清理完船仓,调转船头,原路返航。仍然选择有纤路的地段背纤,加快行船速度。下午一时,回到常熟南门总马桥畔停船,在船上吃饭时,元大还上岸买了碗白菜炒肉丝的荤菜,大家吃得很高兴。

元大说:“今天到家不会太晚,一起到南门坛上去逛一逛。”

我们四人上岸,在坛上热闹的大街上走了一圈,可是口袋碰着布,谁都没有钱,只看了下热闹,饱了下眼福,就又回到船上,支起橹摇船返航回家。

天公帮忙,刮起了东南风,顺风行驶,又是空船,航行速度快,不需要再上岸背纤了,我们四人轮流摇船,显得很轻松。大家又说又笑,好像忘却了昨天的艰辛和疲劳。

我们回到窑厂时,太阳下山了。一起收拾整理了下船,回家拿了替换的衣服,来到元大家烧热浴缸,冼了个热水澡,洗干净昨天身上留下的尘土和汗渍。

我回家吃了晚饭就上床休息,身体躺在温暖柔软的被窝里,感到特别舒服和惬意。回想起昨夜钻在水泥船头里过夜,好像生活在地狱里一样。真使我感慨万千,只有经历了生活的艰辛,尝到了酸辣的苦痛,才会深刻体会幸福的滋味。我想:人生应该像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面对凛冽的刺骨寒风,不萎缩退让,不低头躲避,依然绿叶苍翠,郁郁葱葱,勇敢地在雪花飞扬的腊月里开花,才会在来年初夏时节,赶在蜜桃、香梨成熟前,第一个向人们献上金黄甘甜的硕果。



                                                              

                                                    此文发表于《东渡》2018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