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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雁群:土楼,南方之南

发布日期:2018-08-27      阅读数:55 次

福建,土楼,南方之南。

就地理位置而言,南方之南,或许可以更远一些,比如漳州,比如厦门,比如鼓浪屿,或者干脆扬帆入海,波滔滔浪滚滚汪洋一片蓝天远远。

但龙岩永定,已经称得上客家人用双脚一路丈量的南方之南了:“战乱与屠杀驱赶了他们,越过北方的广阔平原,客家人携带细软,向长江南岸大规模逃亡。这个过程自魏晋南北朝开始,经过隋唐之末,到明清之交,竟然长达一千余年。”(朱大可《流氓的生命周期》)

奔逃、失散、辛酸和苦楚,无数的伤痛,无尽的悲哀,比恐惧更恐惧,比绝望更绝望。这时候,任何的反抗和挣扎都无济于事,他们所能做的,只能是拖着麻木的脚步,一寸一寸地向前继续移动。因为,唯一的生机,就是向南向南再向南。

经历过许多次流泪兼流血的生离死别,逃难者终于来到在这群山之围,这山间谷地,停下来,舔伤口,擦泪水,喘息或者憩息。然后,刨开一片土地,砍下几根树木,夯实一批土坯:他们要在这南方之南,荒郊之野,蛮荒之地,修巢筑穴,重建家园。

家园是什么?带有炊烟的农舍,连绵的群山,绿色的田野,以及蜿蜒的河流,井水清冽,月光明亮,悠长的时光以及更为悠远牧笛。没有烽烟,北方的四合院枣柿齐发,没有战乱,南方的天井院四水归堂。

然而,客家土楼,却是一个迥异于南北方语系的独特村落:生土夯筑的长城,堡宅一体的建筑,环环相围的紧凑空间,像是保护,像是联合,又像是警惕和对抗。它的怀抱,紧紧搂抱着是一个流浪的族群,一个失而复得的家园:儒家文化在这里传承,大家族生活的理想在这里重新演绎。

是的,第一次来到永定看土楼的人,目光一定是仰视的,内心一定是震撼的:那一幢幢圆形的、方形的或八角形的建筑,形态别致;那一堵堵泥土夯筑的高大墙壁,气势恢宏;而那一孔孔镶嵌其上排列整齐的窗户,深邃悠远。

站在最富盛名的“振成楼”下,你会忽然觉得自己非常渺小,而你脚下,那些不起眼的被踩踏的泥土,竟然一下子变得厚重起来,变得结实而又无限温暖。

土楼四周,是逶迤的山峦,蜿蜒的溪流,以及郁郁葱葱连绵不断的高大乔木。 是不是有着古诗的意境: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但是,在赞叹土楼之前,或许我们应该了解一下“客家”的定义。

“客家”并不是一个民族,或者说,客家是一个古老的多灾多难的独立的汉民族体系。

客家先民始于秦征岭南百越时期,历经西晋永嘉之乱、东晋五胡乱华,唐末黄巢之乱,一直到宋室南渡。

中原政治的大洗牌,必然带来中原汉族的大逃亡。客家,就是经过千年岁月,在与外界相对隔绝的状态下,在南方之南的某个隐秘的山间谷地,逐渐形成的一支具有独特方言、风俗习惯及文化形态的汉族民系。

从中原腹地一直奔逃到大海之滨,这是一个怎样的未知且惊险的逃难过程?朱大可先生的《流氓的精神分析》对这样的大逃亡进行了深刻细致的描绘:“为了逃亡的便利,客家女人甚至放弃了缠足的坚硬传统。她们背负沉重的行囊,翻越荒芜的群山,手拄坚韧的竹杖。这支竹杖里的竹节是被打通的,它的另一个用途是帮助女人像男人一样站着小便,因为一旦蹲下,她将再也无法站立起来。只有南方诸山收留了这些‘客人’,为他们阻挡着北方统治者和南方土著的视线。在那些隐密荒凉的山谷,‘客人’终止了踉跄的脚步。新的坟墓被痛切地打造起来,它们不仅要埋葬亲人的骨殖,而且还要埋葬流氓的使命。

流氓,或者我们称为“流民”更为准确。对于安土重迁的农业社会,失去土地的流民,是拥有身份危机、异乡情结和精神焦虑三种识别标记的个体,身份危机,一定与土地有关,而我理解的异乡情节和精神焦虑,大抵只有反叛或者逃亡两途——显然,逃亡属于更多人的选择。只是这途中经历的千辛万苦或者九死一生,很难让更多的人坚持下来。

或许你我都有过这样的体验:越是筋疲力尽,越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放松。因为一鼓作气,靠的就是憋在心头的那一股劲,心气儿一散,人就会变成一摊泥。

忽然想起了电视上看到的非洲动物大迁徙——200多万只食草野生动物,组成了浩浩荡荡的远征大军,从坦桑尼亚自南向北进入肯尼亚的马塞马拉自然保护区。200万迁徙大军,3000公里的生命历程,于是,东非大草原上出现了最壮烈的生命奇观:一只大象轰然倒下,一群长颈鹿继续奔走,大批的角马死在路上。

幸运的是,生命总是轮回不止,生命总是生生不息。总有新的生命在迁徙途中、在逃亡路上不断诞生并逐渐成长。

生命挣扎时的狂野表现,生命终止时的残忍瞬间,当然还有生命延续并且继续行走的惊险和悲壮——动物,或者人类,动荡的生命历程中对于求生本能的残酷演绎,其实,都是相似的。

俗语说:乱离之人不如太平之犬!乱世中的生存,是永远不停的战斗,而个体的生命,总是这样的渺小卑微和脆弱,一点打击,一次意外,甚至逃亡路上

一个脚步的踉跄,生命就会戛然而止,归于黄土。

而且,对于逃难者来说,打击可能来自更多的方面:有敌方虎视,有同室操戈;有外部环境的险恶,还有内心情绪的紧张以及食物短缺身体疲累和前途未知的茫然和绝望,方方面面、时时刻刻都在打击你,都在伤害你,都在摧毁你!很多时候,灾难总是猝然而至、猝不及防并且祸不单行,让逃难者穷于应付,让苟活者心力交瘁。

幸运的是,越过无限的苦难与惊惧,客家人终于落脚在南方的山地上:土,是未经焙烧的沙土和黏土,楼,是以生土夯筑的承重的土楼。南方之南,土楼,不仅是建筑的奇观,而且是中国乃至东亚历史动荡和民众大迁徙的见证!

土楼为堡,是防盗防土匪,土楼为寨,是安家安人心;土楼为宅,是聚财聚精神。

百科上这样介绍土楼:出于抵御山林野兽、强盗的需要,并体现儒家思想下大家族共同生活的理想,乃建造此种形式特殊的建筑。

是的,我们今天看到的这样美丽华贵的建筑奇观,我们就应当知道它背后深藏着的辛酸故事和血泪历史。

战乱中,中原民众举家南迁,经江西赣州进入福建西南,也带来了中原的语言,中原的文化,与当地原初文化冲突、融合,以及再冲突、再融合,就形成了以客家话为代表的客家民系,他们继续南迁,走向海外,就是南方之南的客家群体以及世界各地数以千万计的客家华侨群体。

考古成果表明,从6000多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在中国乃至中亚、东亚的广阔区域内,就开始了以生土夯筑房屋、聚落建筑的历史。但只有在大迁徙的背景下,从11世纪到13世纪,传统的生土建筑艺术才得到进一步的衍生和发展,并铸就了福建土楼的辉煌。

圆楼、方楼、五角(八角)楼、走马楼、吊脚楼……在永定,你一抬头一转眼,一个气势恢宏的建筑就不容分说地闯入你的眼帘。圆楼显然是最有特色的,承启楼应该是他们的王——多环的同心圆楼外高内低,楼中有楼,环环相套,让你想到一石激起千层浪,环环水波层层涟漪。而方楼是最多的,四周高墙耸立,四角规整封闭,防卫功能十分突出。府第式方楼和宫殿式方楼是最眼熟的,它们主次分明,中轴对称,显然与中原古代传统的民居的建筑布局一脉相承。而永定土楼中最耀眼的明星,应该是五凤楼:5个层叠的屋脊飞檐,错落有致,雄浑古拙,犹如展翅飞翔的凤凰。

和圆楼、方楼相比,五凤楼层级意识(尊卑意识)最为明显,这是一个令人欣喜而又令人心痛的发现:乱离时代,人命如草,只有在太平社会,人的身份意识才会被唤醒,才会表现得这样强烈,也这样刺眼。

如果以人设喻,德高望重的承启楼,应该是一个来自中原的农夫,他已经垂垂老矣,但他对土地的强烈依恋,仍然让他顽强地站立着,就像一个干了很多活的老农,在田塍间满足地、疲倦地微微喘息。

而我们居住的玉成楼,则是最小的方形土楼(四角楼),他的旁边,就是天后宫,就是妈祖庙。显然,这是属于渔家的庇护神,她向我们讲述的,应该就是南方之南的原初文化,就是海上生活全新气象。

行走在龙岩永定村,眼花缭乱之间忽然有些酸楚,我们常常艳羡于人世间的所有奇迹,但我们未必知道,每一种奇迹后面,都是来自生命生生不息的挣扎和记录。



                                                                   

                                                                               此文发表于《东渡》2018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