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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梦蟹黄泾》张培智

发布日期:2017-10-27      阅读数:81 次

蟹黄泾只是苏南万千名不见经传的小河浜之一,我的童年和青年早期,都是在蟹黄泾边上的小村子里度过的。说是小村子,其实也就三户人家,即堂叔一家、我家和大哥家。屋外一条通向蟹黄泾的石板路,一直延伸至河床,便于取水及淘米、洗菜、洗衣之用。空闲的时候,蹲在临水的石级上,手伸入石板底下,就可摸到一把螺蛳、抓住几只河虾或者是躲在石板底下的“土婆鱼”。淘米用的竹篮里留几粒米,放入河里一会儿就有小鱼进入,过几分钟迅速提出水面,就有了猫食。

如果什么时候想尝鲜了,到竹园里折两根竹枝梢,在棕床上拔根棕丝,打一个活扣,用棉线绑紧在一根竹枝梢一端;砸碎摸到的螺蛳取肉,用棉线缚住并固定在另一根竹枝梢上,作为逗引虾的饵食。将螺蛳肉抛入河中,虾就会寻食而来,两只大螯咬住螺蛳肉欲往嘴里送。这时,你轻轻抖动绑着螺蛳肉的竹枝梢,逗得河虾尾巴一翘一翘的,忘乎所以不知危在旦夕,就可以将棕丝活扣套向高高翘起的虾尾直至腹部,稍一用力向上提拉,一只鲜蹦活跳的河虾就束手就擒了,如果运气好的话,要不了多少时间,就能捉到一小碗河虾。

“土婆鱼”繁殖很特别,喜欢躲到“窝”里,于是人为地为它们建一个“窝,”以备捕获。方法是取冬天穿过的芦花鞋(冬天穿着比较暖和的草鞋),用两个瓦片凹面对合,置于鞋内,上端开口,用绳缚住,留约二米长绳子。晚饭后将准备好的“鱼窝”甩入离河岸一米远处,绳子的一端系于河岸边的树根上,就可回家安心休息。第二天一早来到河边,抓住绳子迅速将“鱼窝”提出水面,如能听到“鱼窝”里噼呖啪啦的声音,准是小有收获了。

老宅屋后有三、四分地大的竹园,南半部分是堂叔家的燕竹,粗如小孩的臂膀,疏疏朗朗,高过屋脊。小时候玩心重,双手握住竹杆做前空翻、后空翻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有时候手脚并用,攀至高处,“嗞溜”一声滑到地上,其娴熟程度绝不亚于如今的铁杆舞表演。有的时候,一不留神或因双手松劲,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会引来玩伴嘲弄的笑声。竹园的北半部是我家的手指粗细的篾竹,农闲时节常有穿村走户的篾匠来家里做些竹篮、筛子、竹匾之类的农具。篾竹丛簇浓密,郁郁葱葱,小伙伴们穿梭于间捉迷藏,尽兴疯玩,纵然划破了脸皮、衣衫,都在所不惜。生机勃勃的竹园一夜春雨后,胖嘟嘟的竹笋从肥沃的泥土里探出头来,在它们长到十几厘米高时,就被挖来油焖、清炒,或者笋摊蛋、炖咸肉,其味鲜美可口。

春夏之交也是鸟儿筑巢繁育的季节,每当在竹园里发现新的鸟巢,就开始惦记着什么时候能捉到鸟蛋,几乎每天都要悄悄地爬上去看一眼,等鸟巢里有了三、五枚鸟蛋,就会成为鸟家族的“刽子手”。其实,在那个年代,麻雀曾被视为农作物“害虫”之一,必欲除之而后快,曾经大张旗鼓地开展消灭麻雀运动。在竹枝上筑巢的主要是麻雀,捉麻雀蛋等于减少了麻雀的数量,不仅无过而且有功。有一次,我攀爬到刚好伸手可及高处的鸟窝,当手探入鸟窝时,只觉得鸟窝里毛刺刺的,还以为是摸到了刚孵化的小鸟,一把抓起来看到的竟是一条偷吃鸟蛋的乌梢蛇,虽然是无毒蛇,也顿时吓得魂灵出窍一身冷汗,闭着眼甩掉手里的蛇,人直溜溜地摔到地上,爬起来狼狈逃跑。放了暑假,整天在竹园里疯玩,玩累了,玩腻了,在竹园里放两张条凳,上面搁一扇木门,或者搬一把竹躺椅,躺着乘凉,微风轻拂,在沁入心肺的竹叶清香中朦胧睡去,暑气尽消,惬意无比。夜幕降临时,麻雀、乌鸦、鹧鸪、白头翁们飞回竹园归巢歇息,才在母亲“吃夜饭了”的再三催促下,惜别鸟语啁啾蛙声阵阵的竹园。

竹园临近河边有一棵桑树,旁逸斜出伸向河床,春天采了桑叶喂养蚕宝宝,若养得好结了茧,剥下来拿到镇上的物资回收站卖了,买铅笔等学习用具虽然远远不够,但买碗豆腐花或买一袋咸罗卜丝、甘草味的“棉籽饼”绰绰有余,这也是那个年代我们最奢侈的解馋零食了。桑椹果由青变红而紫,就爬到树上大饱口腹,满手满嘴紫酱红色,有时忘乎所以弄得衣服上紫迹斑斑,回家定会招来母亲的斥骂。雨过天晴,“知了”在树上鸣叫不休,我们循声在树下搜索它们的身影,一旦发现就用沾在竹杆上的新鲜“蛛网”粘蝉,南方人不会油炸蝉吃,但捉来作为唯一的“宠物”把玩,是年少时的一桩趣事。

蟹黄泾由奚浦塘蜿蜒而来,奚浦塘也不大,十几公里长,北接沙漕交界河往县城和长江,南通常熟、苏州及上海等地,是几十年前的主要水路交通要道,常常可见客轮川流不息。奚浦塘穿过恬庄老街,在小学门前缓缓流过,绕了一个弓状的弯道,然后分叉进入一条小河浜,蟹黄泾是这条小河浜上一个底大口小的布袋状“逗点”。春天来临,螃蟹幼苗从海口游向长江,再由长江进入密如珠网的河道,寻找利于它们的生长繁殖场所,便有一批小螃蟹进入了蟹黄泾安居乐业。盛夏季节,农村人常常到河中洗澡消暑,顺便施展“空手道”功夫,在河岸边树根底下、石缝或泥洞里逮虾捕鱼捉蟹。有时候,当你的手伸入一个光滑的泥洞里,手指突然被什么咬住,惊吓之下慌忙缩手提出水面欲看究竟,猛然发现竟是一条鲶鱼咬着你的手指不放,心里由惊变喜。蟹黄泾的河中央,有一个篮球场大露出水面的土墩,土墩上长满了矮小的芦苇和水菖蒲,是螃蟹寄居做窝的最佳场所。泅水来到土墩上,在延伸到河水里的芦苇丛摸鱼虾和螃蟹,定会不负所望。

我家门前有一块半亩大小种植水芹菜的低洼田,比稻田低一米多(可能是祖辈为了便于种植芹菜而特意开挖出来的),稍高于河床水面。黄霉季节,连绵阴雨,水势上涨,芹菜田常常被淹。也许正是这个时候,蟹黄泾里的螃蟹便爬入芹菜田,并以此作为中转站,向大片的稻田进军。小螃蟹爬入稻田后,穿梭在稻苗之间,捕食蚯蚓、青虫之类,快速长大。当人们来到田里为水稻清除杂草或耘稻时,很容易捉到螃蟹。黄霉过后,云开日出,在芹菜田四周转上一圈,准会有所收获。暑假放学在家,闲着无事,整天寻思着如何捕鱼捉蟹,有时在半夜梦中,想的也尽是捕鱼捉蟹的事情,也常常因梦见捉到难得一见的大螃蟹而笑醒。八、九月份螃蟹已长到三、四两大小,这在市场上已能卖到高价。青少年时代我家很穷,母亲又经常生病,能摸到些鱼虾螃蟹之类的时鲜水产,多数情况下会小心养护到第二天早上,由父亲拿到集市上去卖给镇上人家,换回些钱贴补家用。有时候,家里来了客人,父母来不及置备招待客人的菜,我就背起竹篓来到田间地头转悠,要不了多少时间,家里就有了招待客人的招牌菜——一螃蟹。由于长期与螃蟹打交道,练就了在田埂上走过,凭着泥洞口水质的浑浊还是清澈、螃蟹爬过时留下的足迹陈旧还是新鲜,就能断定洞里有无螃蟹的本事。

秋收季节,稻田一片金黄,田里已无水,等待稻穗成熟、收割,螃蟹已找不到可食之物,纷纷向河里爬去,随着水流向大海回归迁徙。这个时候,在田埂上、干涸的水沟里,都随时可以意外捕获一二只肥硕大蟹。有时候,农民夜晚出去有事,打着手电或提着桅灯在路上走着走着,也会在光线可及处,有一只举着双螯的大螃蟹虎视眈眈地在前面与你对峙着,你走上前去轻而易举得到这意外收获。老话说“秋风响,蟹脚痒”,是说这个时候是螃蟹迁徙的时候,大批的螃蟹会离开生活了一个夏秋的新居,回归它的“故乡”——海洋。但蟹黄泾口上有竹簖阻挡,有些螃蟹走不了便留了下来。年底将河水抽干捕鱼时,人们会发现河底爬满了又肥又大的螃蟹,或许蟹黄泾之称与这河里螃蟹既多又肥有关吧。

八十年代后期,堂叔家的燕竹园遭逢竹子开花后成片竹子枯死,篾竹园也因我家搬离老宅后疏于管理而颓废了。再后来,先是204国道改道擦着蟹黄泾河岸而走,之后沿江高速公路横贯而过,蟹黄泾被填,苟延残喘的竹园被彻底铲掉,与蟹黄泾相关的记忆也渐行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