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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村庄》谢凤姣

发布日期:2017-06-20      阅读数:60 次

故乡的小村庄已经消失了,拆迁之后,只剩下孤零零的三家人家。

冬日,阳光微暖,我庆幸,没有凄风与阴霾。所以,当我看见村前那片杂乱的荒草时,尚不至于觉得萧瑟与悲凉。

几棵树,没有多余的枝条,就那么笔直地立在空旷处,头顶横着电线。要是有鸟儿栖在电线上,那就是一曲乐谱,谱写着这个村庄的记忆。

我的记忆,带着淡淡的惆怅,慢慢从心底蔓延出来。

孩提时候,村里很穷,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很苦。六岁的我,布娃娃一样小,坐在花边行的柜台上,学做花边。很多年后,母亲依然会提起:“我家妹妹六岁就会做花边了,现在的孩子那么娇贵。”后来,我们为窑厂做草帘子,大热天,解开一捆柴,里面有许多已经发霉,为做草帘子,我起了一身疹子。再后来,镇上有了羊毛衫厂,我们又去揽了羊毛衫上绣花的活儿。为了糊口,连村上的男人都学会了绣花。武侠小说盛行的时候,我如痴如醉地爱上了它们,可又觉得丢下活儿去看书对不起母亲,于是便躲在被窝里悄悄看,因此,视力急剧下降。

从童年到少年,从手工活到农活,谁家的孩子都不曾逃脱。可是,生活的艰辛并不能拘束住那颗烂漫的童心。幼时的我们,像一群小马驹,在村子里欢快地撒野。

隔壁有一间土房子,墙上布满小洞,那里,是蜜蜂的住所。春天,油菜花像泼翻了黄色的油彩,倾倒在田野的画布上。蜜蜂乐不可支地在阳光下吟唱,到处都是嗡嗡的声音。我们拿着小瓶子,到土墙上堵蜜蜂。捉到了,就笑啊、跳啊,得意非凡。

春天的田埂上有丰富的资源,我们去挑马兰头、挑荠菜,若是有小狗,必定是带在身边的。看它跳来跳去戏耍蝴蝶,玩得不亦乐乎。那时候桃园里的桃花都开了,灿若明霞。人家院里种着的梨花,隔着围墙探出几簇雪白的花瓣来。深呼吸,鼻子里都是草木的清香。

记得读小学时写过一篇文章,里面引用了秦观的词:“树绕村庄。水满坡塘。倚东风、豪兴徜徉。小园几许,收尽春光。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即使到现在,想起这首词,我仍能感觉自己如饮琼浆,舌尖都是萦绕不去的美味。那篇文章,将我的村庄写得美如仙境,结果,遭来邻镇的同学大肆攻击:“你们住的地方离我们不远,哪有那么美?”他们不知,美,是我心里看出来的。

村前有条小河,那里是我们快乐的源头。我和我哥常常去河里钓鱼,我在河的这边,他在对岸,每人插下一条钓竿,静等鱼儿上钩。钓到时,我俩隔着河大呼小叫,“我钓到了”,“我钓到了”。笑声,激起河里层层涟漪。

夏天,满村的孩子都在河里游泳,一条河里水花四溅,沸反盈天。夜晚,家家户户都到屋外乘凉,摇着大蒲扇,聊着东家长、西家短的话题。天空特别干净,衬得星星特别亮。语话声中,仍然能听见河里鱼儿跳跃的声音。有时候,还能在岸边的石板上看到甲鱼。当然,石板下的蛳螺也是孩子们手到擒来的,轻易就能上了人家的饭桌。

秋天,茅草枯黄后,孩子们就要开始到处烧茅草了。看着烈焰腾空,茅草哔哔啵啵地烧,大家劲头十足。

那时候的冬天特别冷,常常看到窗花、冰凌,有时候,河里结了厚厚的冰层,胆大的孩子甚至敢在河面上走过去。大人们常说:“落雪落雨狗欢喜”,所以,下雪的日子,满村的“小狗”们就再也禁不住自己的脚,在雪地里到处跑,堆雪人、打雪仗。那时候的村庄,被雪覆盖着,玉树琼枝,美极、静极。而孩子们的动,打破村庄的静,让人感觉,一切都那么生动。

我记不清具体的时间,但村庄在一点点消失。村前村后的河不见了,绿色的田野被蚕食似地侵占,村里人很少务农了。生活越来越富裕,可是,离土地越来越远。到最后,连自留地都没有了。

然后,整个村子都被拆迁了。

剩下的三家人家,最前面是一幢老房子,灰色的瓦,木板的门,一侧墙壁斑驳污黑,场上架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晾着咸鱼。

门里的老人,一个是我奶奶辈的,一个是太奶奶辈的,她们看见我,问:“这是谁啊?我都记不起名字了。”

我很惭愧,我也记不得她们的名字了。依稀记得,她们的家原是傍着我舅舅家的。屋后种着几株花,小时候,母亲曾告诉我,那是鸦片花。可我现在想来,那应该是蜀葵。

故乡的村庄消失了。我担心,随着年龄越来越大,我对故乡的记忆也会消失……



                                                                                         此文发表于《东渡》2017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