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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泉纪行》严强

发布日期:2017-06-20      阅读数:337 次

 

 

出门往前走,路尽头左拐,500后再右拐,沿着水泥路一直往前,走到底就是。

当我打听去海军营房的路怎么走时,旅馆的年轻老板用我17年前曾经听过的方言,在新装修的客厅里边说边比划,笑容可掬。

出差间隙,我专程来到了这个我当年服役的小镇,没有别的,只想走走看看,了却我多年来的心愿。

“心口呀莫要这么厉害地跳∕灰尘呀莫把我眼睛挡住了……”如果用贺敬之当年回延安的心情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应该恰如其分。

阳光初照,我迈着几近当年“齐步走”的步伐,轻盈地走着这条我陌生而又熟悉的田间小路,眼睛急切地盯着前方灰褐色的轮廓,脑海里快速映过营房当年的模样。

近了,却不见围墙外面偌大的训练场,倒是镶嵌在绿色铁栅栏上“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12个红底黄字的大牌子,一下子映入了我的眼帘。我自问:这就是我扛过枪站过岗做过教员的地方么?

我向岗亭执勤的年轻卫兵介绍自己并表明来意,希望他能让我进去。年轻卫兵不敢做主,向室内的年长卫兵请示。年长卫兵说今天有首长来视察,建议我双休日再来。我向他作“17年来第一次来这儿”等诸如此类的耐心解释,希望他能通融。商量的结果是,只要营房内任何一个认识我的人来领我,他就放行。我报了一连串的名字,他不停地摇头。我很尴尬,苦思冥想,突然叫出一个河北籍士官的姓名,估计这人还在。没想他还是摇摇头,说他自己在这里服役已整整十年,两年前看着这个士官从这儿乘车返回地方了。末了,他叹息着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啊!”我无语,进而茫然,再而失落。此时,身着白色礼宾服的仪仗队战士持着枪,正迈着整齐的队列在训练,挺拔的身躯配上那套圣洁的装束,尽显飒爽英姿。

铁栅栏内,塑料薄膜搭建的大棚比比皆是,露天种植的蔬菜各式各样。我拐进去,一条被关在铁笼里的大狼狗龇牙咧嘴,冲我这个陌生人狂吠。几个正在劳作的中年男女打量着我,我与其中一个攀谈起来。他的脸泛着黝黑而健康的光泽,两年前从菏泽来到这个部队的蔬菜生产基地,从一个承包户手里转包了一部分土地种植蔬菜。据介绍,该蔬菜基地在原训练场上兴建,1998年形成现在的规模,共占地68亩,种植蔬菜品种40多个,年生产蔬菜50余万斤,全部按低于市场10%的价格供应部队,从而极大地提高了后勤保障能力,曾受到海军、北海舰队和青岛基地等领导机关的表扬。这块当年操练比武、喊声阵阵、倾洒汗水的训练场,随着岁月的变迁如今已另作他途。彼时迈着正步走过训练场观礼台接受首长检阅时,自己是怀着怎样激动的心情啊!在冬日寒冷的星空下穿着棉衣、坐着马扎看露天电影,现今想来又是那么的温馨。此时,仪仗队声振寰宇的吼声,将我的思绪从短暂回忆中拽了回来。

沿着蔬菜基地往南,有一条近乎废弃的小路。这条被称为“探亲之路”、“团聚之路”的沥青小道,承载着多少军人的热切期盼,又承载着多少亲人的深情思念。如今,大部分路面坑坑洼洼,底部已显现泥土,遗撒的碎石子到处都是。路的两侧,几颗粗大的梧桐树兀自站着,光秃秃的没有一片树叶,树根被火烤得漆黑,一块块焦黄的树皮仿佛在诉说着世事的沧桑。路的尽头,横亘着一条新铺的水泥路,过了水泥路便是家属院。家属院门口已没有卫兵站岗执勤,几幢太过破旧的黑色矮楼也早已被拆除,仅剩下三幢稍微好一点的并排矗立在那里。房屋被拆后的空地上种了少量蔬菜,两位老人正给蔬菜浇水。一个小女孩在其奶奶的看护下,不知疲倦地嬉戏玩耍。奶奶告诉我,她们祖孙是特地从湖南来看望服役的亲人的,就住在家属院,目前居住在这儿的人并不多。

顺着S218省道向左拐个弯,我来到营房的东北侧。原先这里仅有一条很窄的土路,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的水泥路,卫生队便在这儿。两扇红漆大铁门锈迹斑斑,其中一扇大铁门中间还有一扇小门,虚掩着。我原以为年久生锈推不开,哪知只轻轻一推,小门便“咣”地一声,极其润滑顺畅地碰到了大铁门,我吓了一跳。定下神后犹豫了片刻,我还是斗胆跨了进去。只见整洁的道路一尘不染,盛开的鲜花争奇斗艳,一派静谧祥和的气氛。我突然想起英国著名作家刘易斯笔下的纳尼亚王国:一个小女孩打开一扇衣橱大门,眼前竟意外出现了一个神奇的世界——纳尼亚。不同的是,纳尼亚王国白雪皑皑、呵气成霜,而现在这里春光明媚、草长莺飞。

 

 

 

路上,我遇到三三两两的村民。他们或是拎着装有大葱、青椒等蔬菜的旧布袋,或是干脆将粉条、山药等长条形的东西拢在腋下,也有的肩扛着一根短木杠,木杠上系着装有猪肉、牛肉的塑料袋,塑料袋随着脚步来回晃动。我一打听,原来他们刚赶完集。

这个地方按农历日期赶集,如果加上附近一个村庄的集市,五天中应该有两个集。

今天正好是赶集日。

记忆中的集市就设在镇区主干道上,砖块支撑的露天展台绵延在道路两侧,上面布满了油腻和灰尘。每逢雨雪天,整条街道就泥泞不堪,积聚在烂泥中的污水甚至都是黑色的。时不时有五、六个穿着蓝色作训服的新兵在老兵带领下,推着铁皮平板车经过街道,去镇上粮油站等部门拉回面粉、食油及猪肉等各种军粮。遇有坡度或坑洼路时,前面每人各拉紧一个扶手,其余人员有的用手使劲往前转动车轮,有的奋力在后面推,所有人都毫无例外地撅着屁股,“一二三、一二三”地喊号子。当然,战友们千叮咛万嘱咐的炉包,他们是万万不会忘记在集市上购买的。一回到营房,对炉包牵肠挂肚的战友们就“嗷嗷”叫着一哄而上,吃得快的意犹未尽,眼巴巴地对着吃得慢的说:“再给点我吃吃,好吗?”

我走在已经是水泥路面的街道上。展台虽然不复存在,但集市依旧露天进行,花花绿绿的遮阳伞和遮阳棚成了集市的风景。商家当街摆着各种摊位,经营着蔬菜水果南北货,服装玩具小五金,甚至海鲜烧烤、风味小吃,真正是琳琅满目。他们或是吆喝,或是抽着烟默默坐着,抑或跟顾客讨价还价。有好多商家的后面还有一辆机动三轮车,这些开着三轮车来摆摊设点的往往是夫唱妇随,丈夫不修边幅,妻子扎着头巾,因为经历相同的风霜,皮肤都是一样的黧黑。三轮车上装载的,不仅有待价而沽的商品,更有他们一家对生活的热切希望。

我弯下腰,指着一堆鲜嫩的香椿,问坐在马扎上的老大爷多少钱一斤。在北方军旅生涯的几年中,我始终没有吃惯面食,甚至一吃面食就腹胀,倒是餐桌上的香椿炒鸡蛋成了我的最爱。老大爷不假思索地说6元一斤。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前不久我们老家可是30元一斤啊。我把这情况跟老大爷说后,老大爷叫我赶紧找他做批发香椿的生意,共同盈利。我哈哈大笑说,看不出老大爷你精明得很哪!

抬起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永平大酒店的招牌扑过来。还是那样的绿漆铜字,只不过绿漆已脱落,铜字已生锈,酒店也早已不经营。这家只有两层小楼的酒店,当年可是镇上最具规模也是经营最好的酒店,每次从营房到镇上办事或赶集,都要经过这里。如今酒店扩大规模,搬到了离此处不远的地方继续经营。昨晚我见到的新的永平大酒店,用当下的流行词汇来形容,就是:高大上。

所有赶集的人,都是那么地漫不经心,优哉游哉。他们施施而行于色彩斑斓的遮阳伞间,左顾右盼,挑挑拣拣,一会儿挨肩搭背,一会儿又窃窃私语。各种声音夹杂着各种香味毫无遮拦地袭来,挡也挡不住。徐行其中,仿佛置身于另一片天地。时间在这里停滞,纷繁复杂的世界在这里其乐融融,一切都是慢悠悠慢悠悠的,让人忘记身在何时何地,“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这个胶济铁路线上的火车站,虽然地处南泉镇,却有着县级市的站名。尽管只是一个四等小站,可许多一等大站的资历都比不上它。作为山东大地上的首条铁路,它由德国人于殖民时的1899年投资动工,1901年建成南泉站。1994年拆除老站后,在原址西边100多米处建了现在的火车站,名称改为即墨站,而即墨市区远在15公里以外。

火车站前,除停着一辆桑塔纳外,空无一人。整个车站在春日的阳光里慵懒地呆着,连车站上面的塔钟也懒得走了,永远停在12点。候车室的标识倒是还有,但褪色的标识下,大门紧闭,还上了一条铁链锁。透过门上的玻璃,可清晰地看见陈旧的蓝色座椅,就那么杂乱无章地放着,仅有的空地上堆满了黑压压的散煤。也许我的突兀造访引起了站内工作人员的注意和怀疑,一个声音喝问:“干什么的?”我赶紧应声作答。

从营房到车站,大约4公里。以前去青岛市区,一般情况下是在休息日早早地起床,如果是冬天,天还不亮,先步行至车站,然后乘从蓝村开来的市郊车,经过一个多小时后才晃悠悠地到达市区。如果骑部队的老式自行车去车站,就将自行车寄存在看车处,每天2毛钱。经过车站的市郊车上午和下午各两班,因为是短途客运,车票并不紧张,即买即走,价格也不贵,每张1元左右。

市郊车是那种老式的绿皮车,车厢内没有空调,冬天寒冷,夏天闷热,仅在两边窗户下各固定一条长木凳,谁先上车谁先坐。中间部位空荡荡的,没有一张座椅,于是有的站着,有的铺了报纸席地而坐,也有的当地农民挑着箩筐上车,箩筐内装着萝卜、大葱、蒜苗等蔬菜甚至鸡鸭等家禽。这些箩筐就撂在车厢中间,扁担横于箩筐之上,待到达前面的城阳或四方等站时,他们就精神饱满地挑着它们赶向集市,忙碌而憧憬的一天就此正式开始。

这时,从车站对面的小卖部里走出来一位大伯。他告诉我他姓宋,今年69岁,在这里开小卖部已有25年,除对出入站的旅客售卖香烟、食品和饮料外,还提供看管自行车的服务。我探究地说17年前你极有可能还为我看过车呐!他说不是“极有可能”,而是“一定”,25年来仅他一人在看车,如果我骑自行车来车站,那看车的一定是他。

宋大伯告诉我,20074月铁路第六次大提速后,这条铁路开行了动车组列车,这个小站自此停办了客运业务。不过蓝村开往市区的列车并没有取消,它成了铁路职工的内部通勤车,如果有旅客需要乘这趟车,只要凭身份证通过安检即可上车,不用买票。宋大伯就是为这些乘车人提供包括看车在内的服务。

宋大伯不无感慨地说,生意最好的时候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那时停在车站的火车多,车多人就多,热热闹闹,他忙也忙不过来。后来铁路几次提速,停的火车逐渐变少,车少人就少,生意也就慢慢淡下来,以至于现在冷冷清清。为改变这种窘况,宋大伯指着旁边几块小菜地比划着对我说,这儿离出站口有二、三十米,土地闲置后,他陆续开垦种上了蔬菜,以此增加些收入。蔬菜周围种了些树,绿意浓浓,很招人喜爱。树阴下有两个木笼,木笼里几只白兔旁若无人,正在有滋有味地啃着胡萝卜。一派农家风光。

现在,这个小站主要为每天经过的列车提供信号引导服务。随着现代交通的飞速发展,它也许会最终消失,但消失不掉的,是它100多年来底蕴深厚的历史,以及南泉人曾经对它的深深依恋。

当我和宋大伯告别时,木笼里的白兔丢下胡萝卜,歪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窃笑:难道你也在17年前见过我?

 

 

   

从营房出来,有一条专门通往S218省道的道路。这条将近2公里长的小路,当年也是沥青路面,我的一位战友在寒冬腊月的新兵训练期间,每天清晨抢了区队里唯一的一把大扫把,将它连续扫了两个多月,为此得到了部队的赞许和表扬。我和其他战友抢不过他,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每天扛着扫把,趾高气扬地进出营房,也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得到越来越多的表扬,徒呼奈何。时间久了,我们逐渐生出“既生瑜何生亮”的感叹。

如今沥青路已被改造,改造后,政府特意将其命名为“鱼水路”,还在邻近S218省道的地方立了一块石碑。道路两侧,齐刷刷的白杨树像仪仗队战士一样分列两旁,树干上的晕圈像一双双眼睛,庄严地向走在这条路上的每一个人行注目礼。

在营房前不远处等客的出租车司机告诉我,这些作为行道树的白杨是我离开部队后,在后一任政委的强烈建议下栽种的,距今已十多年。当年的小树苗现已傲然挺立,左右两侧的树枝在上空紧挨着,正好遮挡了阳光。漫步其中,树叶的间隙里漏下一些斑驳的光影,这些光影有的落在我身上,更多的是落在水泥地面上。微风吹过,树上的飞絮便纷纷扬扬,像雪花一样缓缓飘落。在这条悠长而宁静的林阴道上,我能感觉到树木和路边麦苗散发出的清香,非常惬意。

这种在北方常见的树木,入伍前我很少见过,也不知道它的名称。入伍后,才知道营区内每条道路的两边,那种高大挺拔的树就叫白杨。有的白杨已有几十年的树龄,树杈上硕大的鸟窝随处可见,鸟雀们窝在坚实而舒适的窝里,俯视着一批又一批艰苦训练的官兵,唧唧喳喳,评头论足,时时监督他们不能偷懒。树阴掩映下的中队营房门口,挂着“锋从砺出,香自寒来”的牌匾,这八个字当年是如何地感动着我,又是如何地激励着我啊!

有一年我去南京出差,没想到目的地竟然有一片茂密的白杨林,可以称得上是林海。风儿阵阵,那宽大的树叶便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我被这种响声极大地震撼了,阎维文那首经典的《小白杨》猛然激荡于我的心胸。彼时,我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地喜爱白杨,它的形象早已深深地烙在我的灵魂深处。我伫立在林海边,思绪万千,多么想尽快去北方,去那个我曾经奋斗过、也是我魂牵梦萦的地方看一看啊!

这种被茅盾称为“伟丈夫”和“力争上游”的树,如今在广袤的大地上随处可见。经过寒冬季节不屈不挠的抗争,它们在春天里孕育希望,按照自己的生长蓝图,逐渐枝繁叶茂绿树成阴,尽管普通,但它们依旧怀着对大自然的热爱,健康快乐地努力向上。我想起笑容可掬的旅馆老板、卖香椿的老大爷和看车养兔的宋大伯,当然,还有英姿飒爽的仪仗队战士,虽然都是普通人,年龄有别,职业各异,但他们无不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无不对生活充满着希望和热爱。

当着这和熙的春风和浓浓的绿色,我对生活有什么理由悲观呢?

人是要有点精神的,一如这些努力向上、傲然挺立的白杨。

我继续前行。



                                               此文刊于《东渡》2017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