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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条河走向一片海》瞿华兵

发布日期:2017-06-20      阅读数:68 次

从扬州到黄泗浦,不算远。江尾海头,黄泗浦,天宝十二年(753年)的深秋,那里日本遣唐使在候着。

1260多年后的深秋,黄泗浦。我在这里候着,恰似当年的遣唐使。

 

黄泗浦,是一条河,或许当初叫黄歇浦。

相传2200多年前的一天,河畔晨雾里飘过几个人影,他们身影晃动时而走动,时而有人用手遥指那条窄窄的沟渠。断断续续的话语飘荡着,云淡风轻,仿佛大师笔下的写意山水,随性挥洒却又意韵悠长。不日后,河滩边人群骤增,或挖土或担泥或夯堤,人们忙活的心情如同冲向天空的炮仗,兴奋得在空中连翻几个筋斗。打夯的号子声,越过农田与麦浪,把修渠筑堤人声鼎沸的画卷渲染得更加热火朝天。不远处,撒满布谷鸣叫的村庄在袅袅炊烟里升腾起人与大自然间默契的交响。

数月后,河水从渠中奔涌而来,一路欢畅,波浪在阳光中奔跑着。村人传言:半年前,楚国春申君黄歇亲来指导修渠筑堤,今日遂河水兴波,山川欢腾。这沟渠被十里八村的人呼为黄歇浦。故事总是亲睐杰出人物的,一旦与他们产生了某种联系,就灿若火苗,心花怒放起来,就像为它插上了一对翅膀,在民间或口口相传的历史中翩翩起舞了。

黄泗浦河,静静地流着。就这样,它似乎被时光遗忘,它一头牵着水平如镜的太湖,一头拉着波涛奔涌的长江,熙熙攘攘的码头口岸是她怀里的儿郎。那东去大江的浩荡,与太湖的温婉,构成了两股劲挺与柔和的江湖畅想,在这个唤作庆安的地方,全心驻扎,茂盛生长成集镇。

那段暗淡的日子,黄泗浦河流过汉明帝刘庄夜不能寐的心愧,听闻过天竺的经书由白马驮至洛阳寺院的传说,也曾在那些动荡不止的年代里,从无数次夜哭里惊醒,然后又在悲痛中沉沉睡去。

若干年后某一天,黄泗浦堤上疏疏朗朗的来了一队迁家搬运的人群。河里的莲花满心欢喜吐蕊的心情,与行进队伍的汗流浃背、沉闷形成极鲜明的对比。这支队伍的族老是东吴大都督陆逊的后裔。或许是仕途不利,或许是避乱纷争,他们没有张扬,悄无声息地来到此地。人世家族的兴衰一如河水的时涨时落,而当事者能做的就像一株株河莲,随波起伏,悠然见心,淡然自乐。唯有黄泗浦河里的鱼儿,永远都是欢乐的,因为没有什么能使它不欢乐,欢乐得连打扰也趣味盎然。

在不断衍变中,黄泗浦河渐行渐宽,她穿越两晋的世俗交织,一路踟蹰而行。一直到梁代大同二年(536年)的一天,在庆安镇的西市稍,紧靠黄泗浦渡口处传来叮叮当当声。那是一群能工巧匠们正在忙活着,他们手中斧凿相鸣,石屑飞溅。数年后,一座雄伟的佛堂耸立在江边,名曰:尊胜禅寺。入门处,松桂幽深,清气缭绕;寺内,霞影窗绮,花光照地。如此佛教胜地,周围香客自然络绎不绝,满空钟磬声悠扬。

在飘渺的南朝,在多少楼台烟雨中的盛景里,尊胜禅寺始得矗立在四百八十寺之中。在重重佛堂前,轻烟袅袅,它以博大的慈悲之心抚慰着那个烽火乱世的苦闷与朝生夕死的喧嚣。

 

踏上石桥,我踩着千年的波浪,水声、鸟鸣、梵音向我簇拥过来。那面题写“古黄泗浦”的照壁在阳光下泛着光,恍惚之间,我竟移步闯入这大唐的梦境中。

昔日的尊胜禅寺已在岁月中远去,在原遗址上赫然眼前的是今日的东渡寺。在深秋的煦阳里,整座建筑雄宏气派,一副盛唐的风采,雍容大方。历史的回眸,竟如此的相同。1250多年前,鉴真在奈良城按唐王朝的审美标准建造了唐招提寺,如今在他的出发地又以同样的方式呈现。从起点到终点,这是一次回归,更是走向原点。时间固然不能让人踏进同一片河流,但河流却以你熟悉得近乎陌生的形象把你拽回到那个往昔,而那个往昔给你的已不是荣光与温暖,而是些许的喟叹。

走上鉴真东渡纪念苑的台阶,朱漆屏风上“东渡沧桑”四个遒劲的楷书迎面而来,在这深秋的薄雾中氤氲,嘹亮成一支韵味悠长的曲子。沧桑,更多的不是时间的记忆,而是天平,在风起浪落之后,依然公正地镌刻着它应有的重量。绕过屏风,通向正厅的是一段石板路,高低不平的路面上长着斑驳的青苔,石板路两边青松翠柏耸立,长明灯立于松柏之间。那些曾经彻夜长明的灯火是引领人世灵魂的航灯,在无数个夜晚,予人慰藉,予人希望。那也是一盏盏菩提灯,是一位位大师求法的源头,朱中行、法显、鸠摩罗什、真谛等高僧大德,他们或穿越大漠戈壁,或渡海取经,或舍身求法,将那条弘法的荆棘险途照亮。环顾四周,角檐掩翠,绿茵环映。左边是纪念鉴真东渡的书法回廊,名家挥毫泼墨,字里行间,或洒脱或飘逸;右边为鉴真大和尚行迹彩色壁画,长廊回绕,心随画动。从壁画的一端走向另一端,我翻身侧翼,以一只海燕展翅之势掠过,我怕我翅膀的扇动惊碎了那滚烫的浪花。婆娑的思绪在文字与画面的河流里尾随时光而来,曼曼的,蹁跹的;那一个个汉字与线条缭绕升腾,深浅不一的笔锋与勾勒在凿痕间汩汩流出,那不是墨水,那是一只只夜光杯盛满葡萄的美酒,那是盛世大唐丰饶的馈赠,是坦荡胸怀的开放,是胸膛里勃勃地跳动。在漫漶不清的水印间,它吐芳着一个辉煌时代最生动的气度与胸襟。巧的是,廊里竟有当年唐玄宗李隆基致日本遣唐使的诗,其诗曰:

文化交流,有赖互访。

邦交为重,协和乃昌。

统治者的江山源于武力的掠夺,他们须用社会的道德与宗教的佛法双重标准来约束臣民。佛法的力量作为儒家“政在养民”的有力补充,是当时日本富国安民的一种急迫之需,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弘法也就成为抚慰广大民众心灵的最好的手段。在位的圣武天皇将目光投向了一衣带水的大唐,那里有他们心向往之的佛法普世的种子。

此时大唐的扬州,它地处长江与大运河的交界处,沟通中国南北,独占天下三分明月夜。如此富贵风流之地,满城琼花梦幻乡的扬州,演绎过多少令人神往的故事。鉴真就生于这里,“大和上年十四,随父入寺,见佛像感动心,因求父出家;父奇其志,许焉”,在鉴真年幼的心灵中就种下了与佛结缘的前世之约。人与佛之间似乎也有一种默契的神交,超越肉体与灵魂,直到观照的世界。从此他晨钟暮鼓,黄卷青灯。

鉴真20岁巡游二京,究学三藏,踏千山万水,拜师受戒,布道宣化。27岁回扬州大明寺,兴戒坛、缮道场、建寺舍、讲法诵经、普济众生,不遗余力。46岁为一方宗首、持律授戒,独秀无伦,泽及遐迩,道俗归心,仰为“江淮化主”。在一次次历练中,修行本身就是一种弘法,那是苦难中曼妙的风景,佛法的意义就是将高深的典籍戒律融入红尘中,点燃平民百姓们的日起而作日落而栖的心灵烟火。

直到天宝元年(742年)十月的一天,日本学问僧荣睿、普照来到大明寺,拜谒鉴真。《宋高僧传·唐扬州大云寺鉴真传》记载道:

我国在海之中,不知距齐州几千万里。虽有法而无传法人,譬犹终夜有求于幽室非烛何见乎?愿师可能辍此方之利乐为海东之导师乎?

是的,幽室之烛,东游兴化。那是他心中梦寐以求的大愿绿洲。

然而“彼国太远,性命难存,沧海淼漫,百无一至。人身难得,中国难生,进修未备,道果未到”。

“和上曰:是为法事也,何惜身命?诸人不去,我即去耳。”鉴真掷地有声。

满座默然,沉静得如一泓池水,此刻似乎一切都尘埃落定,万物陷于一种妙不可言的陶醉感中。

于是,便有了那命运多舛的六次东渡:

第一次,被新罗(朝鲜)僧人如海诬阻。

第二次,从扬州登船,“到狼沟浦,被恶风飘浪击,舟破”。当时正值隆冬,天气严寒,北风凛冽,“潮来,水至人腰;和上在乌苣草上,余人并在水中。冬寒,风急,甚太辛苦”。修船复行入海,船只触礁沉没,历经苦辛,漂泊至明州被救。

第三次,越州僧人为挽留鉴真,告官将日本僧人入罪,致行程受阻。

第四次,弟子灵佑担心师父安危,苦求扬州官府阻拦,海船在温州被官府截留。

第五次,船遭强北风吹袭,连续漂流16日至振州(海南三亚)。鉴真双目染疾失明,但意志弥坚,誓曰:“为传戒律,发愿过海.不至日本国,本愿不遂。”

第六次,天宝十二年深秋(753年),鉴真搭日本遣唐使船出海,虽船队失散、伴舟触礁,但终于东渡成功。

日本奈良时代作家真人开元在他的名著《唐大和上东征传》里如此写道:

大和上从天宝二载始为传戒,五度装束,渡海艰辛,虽被漂,本愿不退。至第六度,过日本卅六人,总无常去退心。道俗二百余人,唯有大和上、学问僧普照、天台僧思托始终六度,经逾十二年,遂果本愿,来传圣戒;方知济物慈悲,宿因深厚,不惜身命,所度极多。

这些查之有据的记载跃入我的眼帘,烙得我的眼珠生疼。倏忽间,我的鼻子一阵酸楚。

一位智者的思想之深邃,源自于对人世的苦难亲身体验的开悟。在无数次淬火中,智者由肉体及心智的锻打,直到灵魂在铮铮铁骨间铿锵有声,热血欢唱。苦难的炼狱,甚于水煮火烧,甚于猛虎,其过程愈烈愈猛,思想愈洞明愈透彻,智者的修为也就愈精进愈至深,对于后世、后人所起的激荡就愈强烈愈响亮。

在岁月怀想的缝隙间游走,我的耳边响起了唐人郑谷后来写给鉴真的诗:

         故国无心渡海潮,老禅方丈倚中条。
               夜深雨绝松堂静,一点山萤照寂寥。

寂寥的又何止是鉴真的一颗心,寂寥的更是大唐开放与包容之间所欠缺的给予,而给予是另一种形式的拥有,一种更高水准的拥有。选择一种与众生看来相悖的路是鉴真本心的坚持,是活的本色;渡海是最好的形式,是一种貌似离开而实则升华的衍生,是超越生死的豁达,此时生死已不重要。鉴真,犹如一只生动的蝴蝶,以蝴蝶自在、自然、自由的心思窥视生之意义,死之价值。人这只蝴蝶尽情的飞舞,飞舞或许更疼,疼的飞舞不为别的,只为那是生命真正应该具有的状态。

时光注定将这个夜晚注释成东去的霞光。

鉴真就是那万片踏波东去的朝霞,从大唐到东海的扶桑进行一场丈量生命长度的跋涉。

 

巧的是,同行的一艘船里还有那位著名的日本遣唐使阿倍仲麻吕。我相信在这皓月当空的夜晚,一个唐代进士,一个律宗的高僧,他们的内心定会有一场无尽的感慨。其结果竟是:鉴真艰难到达日本,而阿倍仲麻吕则在一场海啸颠簸之后,流离到越南的驩州(今越南安城县)海岸,辗转一番最终回到长安。

历史,给了真绝妙的答案。一个大唐去的,一个日本来的,都以冥冥注定的方式在异国他乡完成了上天最巧合的安排。这不仅是上天最巧合的安排,这是国家与文化在豪情间激起最默契的殊途同归!文化是什么?文化就是一条河,一直流着,奔涌不息,没有相同的两颗浪花,但有着两颗同样的姿态与心态。文化即变化,当所有尘埃落定,时光的岸边若隐若现竟有古今相似的影子,变化在你身旁落英缤纷,历史以另一种形式存在。每一个民族在不断融合之间,各自汲取所需,文化的深意或许是渡化的另一种修行,无国无界,唯有共融继而共享。

天宝十三年(754年)二月,孝谦天皇下诏“大德和尚远涉沧波,来投此国,诚副朕意。自今以后,传授戒律,一任和尚。”四月,于卢舍那殿前立戒坛,圣武上皇、孝谦天皇等俱登坛受菩萨戒。至德元年(756年),孝谦天皇任命鉴真为大僧都,统理日本僧佛事务。在《唐大和上东征传》里。真人开元深情地感叹:

 从此以来,日本律仪,渐渐严整;师师相传,遍于寰宇。如佛所言,我诸弟子展转行之,即为如来常在不灭;亦如一灯燃百千灯,暝者皆明明不绝。

然而,佛法在当政者的眼中,更多的时候是统治国家的辅助工具,一旦佛法没有了政治需要的价值,等待它的只有弃之如敝屣的尴尬了。乾元元年(758年),鉴真被尊称为“大和上”,恭敬供养。恭敬供养,是赋闲无事可为的架空。鉴真内心的积郁与弘法不能,在无可奈何中纠缠、挣扎。然而,大师之所以为大师,不是对自我命运的顾影自怜,他拨开纷繁世事,心中的平静升腾起万朵莲花。乾元二年(759年),他率弟子普照、思托等朗声发愿,重置弘法之基,以大唐大明寺为蓝图建造了奈良唐招提寺。经营既久,佛光普照,奈良唐招提寺遂成日本律宗之祖庭。

真正的高僧大德,不是日诵千谒,胸藏万卷,而是将佛法的慈悲、人世的领悟、劫难的淡然、洞明的释然在胸中反复酝酿,然后以春蚕吐丝般一一析出,化为后世的四季之明媚,山川之甘霖。鉴真就是如此:他凝聚天地之气,吐纳平生所见、所闻、所知、所思、所想、所感,大唐思想的先进、文化的灿烂、佛法的精深、艺术的美妙、建筑的精巧、医学的精湛如万股涓涓细水滋润日本万民与后世。

 

东渡苑纪念正厅里,鉴真淡然的微笑如莲花开落,温和,刚毅,安详,肃穆。这是日本奈良唐招提寺金堂前那个坐像的复制品,但依然“顶骨秀、颧骨张、鼻梁高、唇紧闭、静含睑、浮微笑”,丝毫不妨碍后人对他的顶礼膜拜。

所有的肉体都是暂时寄驻的容器,草木一秋,一倏百年,虽灵动却不长久;无形的文化才是春风化雨,如檀香若隐若无,看似柔弱无比,实则绵长坚韧。当物质的东西早已在长河里灰飞烟灭了,而那些无形的滋养却长久地被人记下来了,如奔腾的激流在你身体血脉里汹涌。人本身就是一种存于世间的媒介,或伟大,或平庸,全在他的所作所为。大成就者,身灭而神在,哪怕没有名字,一提起他的事迹,总能在灿若星河里熠熠生辉。

陈列堂里的一块灵石,嶙峋如斧劈,汉白玉质地,端端正正地摆在堂中央。灵石卧呈船状,石头上隐约可见鉴真双手合十,面东而立。据说,这灵石来自江西七旬老人束钦发先生,寻得此处将此石赠予鉴真东渡苑。一叶一世界,一石一传奇,这就是缘。无论时间如何荏苒,冥冥之中总有一个与之相偕的心一直在那里魂牵梦绕。纪念堂的解说是一老者,清癯而热情,见我对石凝视,他眼睛发亮,闪着柔柔的光,动情地讲述着当年鉴真离开黄泗浦登船离岸时的故事……

 

穿过两座碑亭,走上拱桥,桥下就是黄泗浦河。步行数十步,有一歇山式亭子,矗有石经幢一座,六瓣莲式须弥台、经幢斑驳,刻有“古黄泗浦”、“唐鉴真和尚第六次东渡起航处” 等字样。这就是鉴真离开大唐疆土最后的地方了。

眼前千年的河水依然在吹着唐时风,迎着宋时雨,还有明清水波的潋滟。

四下望去,水草在流水的影子里飘散,一片片冬青树丛的翠绿倒映遍地,就连那流水哗哗的声音也忍不住探出岁月的罅隙。我不禁俯身低吟抚摸,就在这里,我温热的手掌,似乎触摸到千年前这条河砰砰的脉搏。

流淌的河水是黄泗浦河奔流不息的生命,因为亘古不息地流淌,让我意识到在河流涌动的心里,还有另一个世界,一个向往大海的世界,而黄泗浦河就是从河跨入海的路,是一条惊心动魄的路,是一条用生命、灵魂、信念与海水侵蚀、与风浪相搏、与肝胆煎熬的路。这条路是迸发着内心的吶喊,在那恢弘时代的背景下回响成一串串活色生香的旋律。

在鉴真的内心,他是愧疚的。《唐律疏议·卷八·违禁律》中,明确对私度关条规定:“诸私渡关者,徒一年;越度者,加一等”。对于唐王朝来说,私自出国是一种犯罪的行为。而大唐是自己生于此长于斯的故土,随遣唐使的出走在当时人看来无疑是一种离弃,甚至是一种背叛,而与此同时他内心却有另一种力量撕扯着他。那是一个澄净的世界,充满无限的吸引力,而离开是另一种行走,他以一直的行走方式走成不回头的坚持。这种坚持,唯有坚持才使得心中的坚守更加坚定。从鉴真离开大唐故土的一瞬间,在俗世人的眼里,在东土大唐上的那个鉴真已经死去了。作为律宗的高僧,他并未选择恪守佛法戒律来约束自己,而是以一种离经叛道的方式出走,他又如何在大唐疆土上再兴度化他人?不同寻常的方式,不是对佛法戒律的亵渎,而是知行合一的践行,那不得已的出走是灵魂上的重生,是弘法大于家与国的超越。这种行为确实不能获得当时人的理解与赞同,但后人在翻阅历史的石块瓦砾时,却会惊喜地发现那沉甸甸的分量,因为唯有在思想上吐纳、给予才是传播思想、弘法的根本所在。

 

从那道悠长的大唐文化走廊里穿行,我沾一身盛世的政治、经济、文化的杏花雨,那是一场奢华饕餮的盛宴,一路桃李芬芳。在长廊的尽头,一艘当年的遣唐使官船停泊在一湾浅浅的水边,安静得似乎从未出现过。可以想象它当年旌旗猎猎的兴奋,就像一首隽永豪迈的诗歌,在寂寥的西风中精神抖擞,昂首挺胸。那是它奔向大海前的激动,那是回到母亲怀抱里本能的赞歌。而此刻,它停在这里,那么的安静,那么拘谨。举头望去,帆破了,桅杆折了,船板松了,船舵衰了……我的目光穿过它残破的躯体,在本应封密、货物齐整的货仓内,我看到有一队忙碌的蚂蚁们在搬家,成群的麻雀在里面飞舞着,奔跳着觅食。

我忽然明白:一艘船,它不能被搁浅,搁浅就是终结了它的生命。它只属于大海,它只有不停地航行,不停地与风浪比劲头,那才是它的生命,而一旦停下来,它就没有了那气宇轩然、踏平波澜的勇气。我靠近它,宛如靠近一截腐朽的木头,一截没有灵魂的木头。

一艘船如此,一个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都是如此。

 

鉴真向往海,因为海的宽广,因为海的容纳万象的无边。这种向往与生俱来,是血管里奔涌的感觉,更是生命怒放的另一种呼唤,他无法抗拒,更无法回避与躲闪。他知道注定要从这片土地开始,再一次作生死未卜的告别,而告别也是一种开始,开始另一个世界:那世界里有一片辽阔的海,比想象中的海更辽阔,更悠远,更透明……

鉴真心中升起一丝苦楚与迷茫,同时又涌出异常的宁静。他走过黄河、淌过长江、跨过钱塘江,黄泗浦河只是他趟过的无数条河流中小小的一条,但他知道这可能是他在大唐帝国的疆土上最后一条了。黄泗浦河悄无声息地穿过太湖大地逶迤长江畔,他自己曾经就是那一片太湖的水,静谧止水,却如同一潭死水。而黄泗浦河就是那条抚慰澄明万物的手,从滞止的湖来到奔涌不息的江,继而走向那片无边的海。他也从一种迷惘到另一种迷茫,甚至是茫然,他一直在探寻,而那似乎是永远没有结果的结果。

在这真实与虚幻之间,我睁大发痛的瞳孔,凝视着这悠远古今的河,看它汇入万波浩淼的长江,眼中千万朵浪花聚集成瀑布三千尺的心雨,在我孱弱的胸腔里撞击,轰鸣。

我站在他的背影里,看清了,而前方,看不清的茫茫的前方就是他将要抵达的岸。

站在垒积时光的埂头,我被纷扬着落叶的秋风裹挟。向北放眼望去,幽幽的一湾河水,隐约间勾勒出一张渔网的围杆,犹如天地留下的千年的遗梦,孑立,倔强。

在这里,我知道我候不到什么,我只想再多待一会儿,听听风,看看水。天边,一轮圆月正升起。不远处,村庄的灯火轻轻落在河里,荡漾着草丛里蛩音的清唱。



                                                    此文刊于《东渡》2017年第1期